1980年,我们普查组住在代岗村检查矿点,由于矿点区内广为植被覆盖,岩石露头很少,我们雇了十多个藏族青年进行槽探施工。时间长了,相互之间混熟了,晚饭后和他们拉家常,学说藏话,星期天有时到附近民工家走走,对藏民的风俗习惯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天,其他人去了工地,我一个人在帐篷里整理野外资料。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民工多扎的媳妇走进帐篷。她家我去过,故而认识。她二十五六岁,胖墩墩的身材,一张被高原风霜和紫外线塑造成的“面如镀金,两颊红似燃炭”的苹果脸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一进门就气呼呼地对我说:“王组长,你要厉害地批评多扎!”(她仅粗通汉话,我明白她说的厉害是严厉的意思)我停下手头的工作问:“多扎怎么了?”她愤愤不平地说:“他要和我离婚呢!”我强忍住笑说:“你搞错了,我们是地质队找矿的普查组,不是政府派下来的工作组,离婚的事,你得到公社去说,我们不管这事。”她说了许多,意思是多扎在这里干活,你就应该管。我想她说的也在理,于是我问她:“多扎为什么要和你离婚?” 她说:“他要我穿裤子,还说喜来(藏语,音译。意为孩子)是谁的让我给谁送去。他和我生个‘喜来’好好过日子,要不就离婚。”看着她那气愤的样子,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知道这里纯牧区的藏民女的从小到老都不穿裤子,女皮袍、男皮袄四季不离身,我们开玩笑说他们 “白天穿,晚上盖,下起雨来毛朝外”“老藏穿皮袄——露(留)一手”。还听说这里的藏族单身青年有交“朋友”的风俗,他们说的“朋友”与我们说不同,我们说的朋友他们称“联手”,而他们所谓“朋友”是指婚前的情人,但是成家后就不能再交“朋友”,因此,姑娘带着孩子出嫁不足为奇。她说的涉及藏族风俗,我不敢贸然答话,就试探着问:“那你对多扎是怎么说的?”她恨恨地说:“我说我不穿裤子!死都不穿裤子!我怎么知道‘喜来’该给谁送呀!”往日那红苹果脸气得变成了紫茄子。为了岔开话题,我又问她:“多扎还说别的事了吗?” “他还要我学文化、说汉话。”我松了口气,和她说了许多有文化、说汉话的好处。她说学文化、说汉话她赞成,有文化就是好。说着,向我面前走了两步,看了一眼我办公桌上的图纸说:“我就爱你。”我瞠目结舌“啊?啊!”“我就爱你有文化。”我一时语塞。随后从她话里才明白她说的“爱”是“羡慕”的意思,词不达意让我虚惊一场。看到她脸色温和了些,我连忙“就坡下驴”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等下午收了工我把多扎叫来劝劝他,是他的错我严厉地批评他。你也别和他闹仗了。”她“欧呀”一声,显得很不满意地转身走了。
多扎媳妇走后,我掩卷沉思。他们夫妻俩的矛盾归根结蒂是文明生活观念与传统生活习俗的冲突。这里属高寒牧区,气候变幻无常,昼夜温差极大,藏民们身穿皮袄、皮袍就能适应早中晚剧烈的温差和气候的急聚变化,早晚冷时穿上两只袖子系紧腰带保暖,天气热了,脱掉一只袖子散热,中午最热的时候两只袖子都脱掉腰带下移排汗解暑。牧民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放牧,早出晚归,这样就免去了一日三换衣的麻烦。妇女不穿裤子,也是自得其便,若是外面穿皮袍,里面再穿裤子,又是腰带又是裤带,穿也不便,脱也不便,放牧和行动更不便。而多扎与一般藏民不同,他曾在部队作过一年藏语翻译,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回家后穿一身军便服再也不穿笨重的皮袄了。
第二天我把多扎叫到帐篷,对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只是“嗯、嗯”地应付着,看得出言不由衷。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又不是我的本职工作,由他去吧。
时光荏苒,一晃快四十年了,改革开放早已使牧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藏族薪火相传的古老习俗一去不返。看到今天牧区藏族群众文明时尚的幸福生活,回忆起这些往事恍若隔世。
(作者:王少安 72岁 天元区尚格名城香榭丽舍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