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之秋

□ 胡栋华

或许人生已渐入秋季，与年少时喜欢春天不同，现在竟越来越爱观秋色了。

最美、最葱茏的春固然在南方，然而要看最斑斓、最丰富、最壮阔、最层层叠叠、最摄人心魄的秋景，你必得过长江、越黄河、抵燕赵，去苍茫雄浑的北方。

在这种远距离的跨越游历中，我常常为作为一个中国人而感到深深的自豪：这个国家如此的宽广，又如此的悠远；如此的丰富，又如此的深厚！同时，也不禁为那些身处如此的辽阔中，却总是囿于一地、偏于一隅、执于一念、愤于一时的人感到极大的遗憾。大地在壮美的四季中进行着伟大的轮回，人的生命却在狭小的执念里自我封闭、过早凋敝！

身为一个南方人，走过很过北方的古镇，每每为它们与南方小镇迥然不同的气质所吸引。有时，于漫漫旅途之后，在苍凉大地上，突然出现一处极为紧凑的人间烟火，最易让人感动和温暖。在遭遇了更多苦难、经历了更多颠沛的北方大地，一个从时间深处冒出来的古镇，睁着古老的眼睛，携着古朴的食粮，以悠远的微笑面对你，以嵯峨的长街抚慰你，你便觉得回到了久远的故乡……

古北水镇在玛瑙般的北方古镇里，别具一格，独有风情。她既有北方女人的端庄、大气，又有南方姑娘的婉约、婀娜。在一派萧萧的秋色中，古北水镇所展露的丰腴韵致，更让人怦然心动。

古北水镇的经脉是水，不同于北京什刹海的明媚疏阔，天津海河的平和畅快，济南大明湖的澹怡澄碧，西安华清池的雍容华贵，她静逸而不散漫，肃穆而可亲昵，依依于长街，喃喃于拱桥，影墙照檐，酥花醉叶，映月羞星，即可涵情养性，也能怡神澄志。

古北口的仪容是草木，最宜秋天去看。最迷人的是爬山虎，一株株如顽皮的孩子，从墙角直攀上高高的房顶，留下一串串火红的行踪，遮满了一堵堵墙壁，仿佛欲窥探生活的私处，终因发现时间的秘密而笑个不停。最怜人的是荷花，看上去已没了精神，却勉强撑起绿盖伞，摇着绸花扇，想再现窈窕淑女的姿态，终憔悴于一双双叹息的眼睛。最可人的是枫，洋洋洒洒，不停地写着书信，用黄色的纸，以红色的心，却并不把它们寄给远方的黎明，只痴痴地，将那缤纷撒于水滨。最撩人的是柳，三三两两，站成了街景，总是青青，扭着那腰身，欲望还羞，欲羞还望——为那些一夜远去的征人。

司马台长城，蜿蜒在一片绵绵的秋意里，依旧那么险峻、巍峨、壮丽。他与古北水镇依偎得如此紧密，无意间泄露出他日夜坚守在那寂寥的山脊上的原因——那横陈千年的坚韧之躯，不就是为了呵护这延绵万里的柔情之身吗？

让我疑惑的是：两千多年前，当这个民族开始修筑长城的时候，她就已经进入秋季了吗？她以血肉之躯承受那些异族的刀箭，又把它们的锋利埋藏在她厚厚的泥土和宽容里，让自己坚韧平和的血脉蔓延到更辽阔的塞外，拥有了更宽广的收获，这不正是一个古老的民族所富涵的秋的智慧吗？

站在司马台长城层层的天梯上，望着远处的云雾，我不由得想：谁能把柔软的泥土变成坚硬的砖头呢？只有对土地满怀深情的人！谁能把无数的砖垒砌成伟大的墙呢？只有对生活永不放弃的民族！

立在司马台长城高高的美人楼上，看着四处秋色，又不禁感叹：为什么北方的秋色比南方更美呢，就因为北方的寒流来得比南方的更早更频繁吧。人不也如此吗？谁经历的风雨雪霜更多，谁的人生智慧就来得更早更深沉。

从司马台长城下来，遇到一群年轻的游客，不忌劳累，一路喧闹，奔腾而去，如一泓春水，他们正惬意地享受着人生的春天呢！也看到一些中年人，他们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云卷云舒的样子，仿佛已深得人生之秋的况味了。

金山岭长城

季节，再一次丰盈

大地，烙上彩色的斑纹

日子似树，黄了再绿

百姓如草，枯了又青

历史蹙似峰，越读越重

人生恍如梦，遥看近无影

那长城，扭着灰色的身

醒于紧闭的眼睛

也无将军，也无令

白云漫过金山岭

香山红叶

秋天的印章

盖满空旷的天空

微笑地签署着

一片片岁月的澄明

从大地的怀里

一点点提取艰辛

把日子的深

酿成一株株欢喜的红

向那些冰霜的来宾

发出一串鲜艳的笑声

后海之秋

似一泓溪

自天际

而我

如一尾鱼

似一方纱

自云中

而我

如一声息

似一滩忆

自大地

而我

是一粒雨

滴落

自往昔

于今天的

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