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华
每次回老家探亲,父亲都会感激地提起堂哥:“你堂哥真不错,经常关照我们,大小事情都替着张罗!”
的确,堂哥待我们很好。我在县城读中学时,伙食差,经常陷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多亏堂哥关照我,他当时在县里最气派的人民饭店工作,晚上下班后,他总会送一大块熟牛肉或狗肉到学校,看着我吃下才笑眯眯地离开。
有时候吃饱了,我会问堂哥:“你这样做好吗?”
堂哥一笑:“我们那里每个人都有一份,自己人吃嘛,撑死了能吃多少?”
我很感动,也很诧异,但是狗肉堵着嘴,想不出恰当的话来,只能说:“你们不会把饭店拿垮了吧?”
果然被我不幸而言中。我考上大学的第二年,人民饭店停业了。堂哥呢?进了一家金属乐器制造厂。
暑假回家,我发现家里的橱柜、锅盖乃至簸箕,全都是亮闪闪的优质材料。
我的心一沉,瞪大眼睛看着父亲。他老人家果然又说:“你堂哥真是不错。”
思量再三,我决定和堂哥谈一谈。来到堂哥家,我尽量委婉地告诉他:“你这样做对单位和个人都不好,长此下去会对自己很不利。”
堂哥很尊重我这个小弟,同时也相当诚恳地对我说:“你堂哥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拿点下脚料给亲戚朋友办点儿事。要是这点儿事都办不了,我还不憋屈死啊?又不是偷出去卖钱,自己人用嘛,打死了能用多少?”
我摇摇头,乖乖地闭上嘴巴
不过,堂哥还是感谢我的开导,他说:“放心吧老弟,我倒是想拿金块呢,可也得有啊,厂里只有铝合金和擦琴的布料。”
我这才注意到,他家里的窗帘、床单、电视机罩……都是上好的细棉纱布。我讪讪地说:“你们,你们不会把工厂拿垮了吧?”
果然又被我不幸而言中。没过两年,乐器厂倒闭了。堂哥呢,下岗了。
又是一年过去。我再一次回家。阔同学在当地最高档的酒店设宴款待。酒至半酣,我去洗手间,没想到竟遇见了堂哥。他做了这里的保洁员。
意外相逢,我们都特别高兴,堂哥实在见老,也是奔50岁的人啦,但是热情和仗义丝毫不受时间和地点的局限,他把“正在维修请您稍候”的大牌子架到洗手间门外,说:“不让别人进来,给你专用!”
我大着舌头说:“这不太好吧?”
堂哥说:“嗨,这点事情都办不到,你堂哥我在这里不是白混了么?”
从洗手间出来,我发现衣兜里鼓鼓的,掏出来一看,是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五六包卫生纸。我拍拍脑袋,这才隐约记起堂哥刚才说过一句话:“老弟,这里只有这东西,真不好意思拿出手。”
我哈哈大笑,眼泪却流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