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友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爷爷的脸上,让我想到了夕阳下,永州大山里的梯田。
他微眯着眼,手上有本老黄历。我轻轻唤他,三秒钟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嘴巴翕动:“哦,哦,你回来了!”我把报纸放在他的面前,指了指那篇署了我姓名的文章。他急忙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十多分钟后,有泪珠滑落在报纸上,他抬起头看着我笑,并竖起了大拇指。桌上摆着两个小碗,是吃剩的鱼块和红萝卜。奶奶走后,他执拗地拒绝请保姆,生活自理。
一直以来,人们习惯叫爷爷“老干部”。从他的五官可以看出,年轻时肯定是个大帅哥。爷爷说话不紧不慢,不管坐还是站,腰身都挺得笔直。他最爱穿白色的衣服,皮鞋擦得铮亮,冬天出门戴着鸭舌帽,系着方格围巾,靠在椅子上抽烟的姿势、神态,像极了电视里的毛主席。
爷爷爱哭,这是奶奶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我读初中时,有次电视里播放贵州山区的一个男孩,成绩优异,可父母双亡,为了学费,跟着年迈的奶奶在山上挖草药……那天爷爷在电视机前“吧唧吧唧"地猛吸着手工卷烟,眼眶红红的。
爷爷年轻的时候做过老师,当过校长、县组织部部长、宣传部部长。他常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教育促进社会发展。在他在任期间,让县里的中学,从两所升为八所。可不久后“风暴”来了,由于在国民党部队里当过一年文书,他被划为“历史反革命”,好在咬牙挺了过来,后调至区供销社当主任,直到退休。
爷爷退休后,扛起锄头过起了农耕生活,种田种地,还承包了村里几十亩桔园。在家乡,爷爷是公认的能人,谁家要有个红白喜事,必请他主持督办,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老人去世后的开祭。爷爷首先在家撰写好祭文,出殡前一晚,爷爷便去到灵堂,在锣鼓喧天声中,对着话筒如泣如诉,常常念得老泪纵横,在场的人都被感染,唏嘘一片。
村里的八佬爷去世时,爷爷把我叫到跟前,拿出纸和笔,教我写祭文,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对传统文化不感兴趣,许多经典的东西就会失传。他口授,我记录,在“呜呼哀哉”声中追忆老人的生平过往。他告诉我:“八佬爷在旧社会吃了不少苦,穿着钉鞋去挑盐,一去就是一个月,半路上,将带去的半坛子豆腐乳吃完了,就拿生盐下饭,回到家时脚被磨得血肉模糊,上草药时疼得嚎嚎大叫……可惜啊,现在日子好过了,他没享受几年就走了......”
前年冬天,奶奶去世了,爷爷在灵堂里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他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她身体比我……还好,我以为……以为,我会走在……前面呢! ”
说起来,爷爷也是死过好几回的人。在县委时,骑着单车下乡,晚上从山坡上了摔下去,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挨批时,被人反手绑着准备沉河,所幸被一个好心人偷偷救了;76岁因输尿管癌做了手术,80岁癌细胞扩散至膀胱,又做了膀胱癌手术……。
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各行各业,明星多,粉丝多,爷爷曾自嘲,他是毛主席的忠实粉丝。这话不假,他把他的第一个孩子——我的爸爸,起名“为民”。跟我爸爸同名的人,很多,很多。他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是党的好儿子。
在爷爷九十大寿那天,众多亲友欢聚在五星酒店为他庆贺。那天,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套棉布民族服装,白色上衣上绣着一条黄色的龙。他被主持人搀到台上,我们全家几十人站在台前,齐端酒杯向他敬酒,再跪下齐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激动得难以自禁,几次欲言又止,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调皮的三岁侄儿歪着脑袋说:“咦,姥姥,姥姥,你跟炳炳一样,爱哭脸脸哟!”爷爷有点难为情:“是哟,姥姥的泪水是甜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