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千疮百孔的挽洲岛，再一次将非法挖砂问题，触目惊心地显现在公众面前。
更让人伤感的是，挽洲岛此刻的灾难绝不是唯一的——从挽洲岛回株洲城区的沿江途中，我们不时可以看到采砂船在湘江株洲段中暴力开采。
非法采砂之所以能牵动公众的神经，缘于过度挖砂对河道的巨大危害：肆意的挖砂行为，严重毁坏河床，破坏蓄水层，导致地表河水大量渗漏到地下，造成河水干涸，洲岛不复存在。同时，河堤遭到破坏，汛期河道不能正常发挥行洪功能，决堤河水常对沿岸造成破坏性淹没。
近几年，株洲加大了非法采砂行为的打击力度，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湘江株洲段甚至出现过无一采砂船作业的“盛世”。但声势过后，不法分子又在暴利诱惑下卷土重来，不免让人疑惑，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何时才能结束。与此相对的是，长沙和湘潭因对非法采砂行为采取更严厉的打击措施，目前管辖的湘江区域内已难见非法采砂船。
近年来，株洲整治湘江非法挖砂的大量案例已经表明，对于非法挖砂，按照四平八稳的常规执法程序，是无法奏效的。我们希望监管部门能够向长沙和湘潭取些经验，对非法采砂船实行“杀无赦”。只有用这样彻底的整治手段，才能最大限度地遏制非法挖砂的罪恶之手。
同时，也要加快城区三大洗砂厂的建设进度，满足市场砂石的需要，规范非法采砂行为。
我们深知，只有从需求源头上真正解决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让湘江河道得到休养生息，才能让绿水长流，洲岛常在。
▲挽洲岛地处株洲县、湘潭县、衡东县交界处，非法采砂者为逃避监管在此聚集。图为一艘满载沙子的运砂船从挽洲岛驶过 记者 赵露 摄
▲从挽洲岛上空俯瞰，对岸就是在作业的采砂船和砂场 记者 赵露 摄
▲趁着村民还未起床，采砂船靠近岛一侧采砂
（受访者供图）
▲挽洲岛村民拍到采砂船在深夜靠近岛采砂
（受访者供图）
“我们不愿成为下一个潦洲岛”
受采砂船侵蚀，挽洲岛面积“至少小了三分之一”与挖砂者的“战争”持续多年，村民无奈联名发公开信求助
记者 赵露 实习生 陈娜娜
挽洲岛两岸，原本风光秀丽，绿洲葱葱。但近两年来，大量采砂船在这里抢滩占地滥采乱挖，大量湿地被毁，河滩美丽不再。
9月4日，一封《请求拯救挽洲岛》的公开信在网上流传，公开信署名“挽洲村全体村民”，称挽洲岛附近有数艘大型挖砂船不分昼夜进行作业，将严重威胁挽洲岛脆弱的堤坝和沿岸居民的建筑安全，请求职能部门尽快进行执法处理。
围绕着这块被采砂船包围的绿洲，村民与挖砂者在过去多年里展开了一场护洲之“战”。9月5日，记者走近“战场”，近距离倾听挽洲岛的痛苦呻吟及当地村民的护岛决心。
危机
“沙滩、浪花、日光浴......我们再也回不去那段时光”，一见到记者，40岁的挽洲村村委会主任周锡彬就描述着挽洲岛曾经的“美貌”，“以前挽洲岛东岸有个沙滩，沙滩是岛上的乐园，有大树、鹅卵石、坪地，江水打来还可以在沙滩上面漂浮......”
挽洲岛地处株洲县南端，与衡东县、湘潭县交界，是湘江中间一个美丽的小岛，岛上有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位居民。如今，周锡彬心中的乐园早已消失不见，随着上世纪90年代大量个体挖砂船的涌入，在采砂船侵蚀下，沙滩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河道。“以前岛东岸的河床大多十余米深，现在被挖的估计有七八十米深了。”
挽洲岛没有大片树林，且因为是沙性土质，挖砂很容易产生坍塌，导致泥土流失。周锡彬说，有资料记载挽洲岛面积为1.6平方公里，但目前挽洲岛1平方公里都不到，面积至少小了三分之一。同时，挖砂还导致挽洲岛周围到处是坑，河岸溃烂不堪。
这个犹如世外桃源的小洲，正面临着毁灭性的危险。
抗洪期间 他连续5天5夜没有睡觉
遇险
几艘采砂船静静地停在挽洲岛附近一公里的水域上，沿湘江而下，不断有砂石堆在岛对岸的衡东河堤上，像一座座小山丘。
74岁的挽洲岛村民李长顺说，两年前，采砂船把江对岸的衡东河堤挖决口了，衡东的村民只能搬走。
李长顺跟着去看了河堤决口，这一场景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旋，夜不能寐。挖砂不仅威胁河道的安全，同时有可能吞噬整座岛屿。“这样挖下去，用不了多久，挽洲岛的河堤将成泡沫。”
一旦汛期来临，江水上涨，这种沙泥结构的河堤很容易被冲垮，距江边十余米的村庄和田地难保，1100多口人和房屋也会受到洪水威胁。今年7月湘江发洪水时，挽洲岛河堤告急，政府、部队官兵和村民联合在堤坝上抢险了20多次。
村民周德祥说，“抗洪期间，为了保护家园，我连续5天5夜没有睡觉。”周德祥是挽洲岛渡口的船工，接我们上岛时，他的船和一辆“满载而归”的运砂船擦肩而过，周德祥说，挽洲岛防洪堤数次遇险，采砂船难逃责任。
记者从岛上看衡东河岸的江边，在堤岸垮塌的不远处，一艘衡东牌照的采砂船还在冒着黑烟作业。
一辆辆卡车和运砂船满载河砂来来往往，无人机从高处俯瞰，湘江挽洲岛段已不像一条江，更像一条瘫痪在卵石堆中的死蛇。
砂石市场价格高涨 非法采砂船屡禁不绝
利益
2011年11月起，湖南省开展大规模的河道采砂专项整治行动，对河道内非法采砂、乱堆乱弃等行为重拳整治。
记者了解到，随着环保监管力度加强，大部分非法砂场被关闭停产，市场上河砂价格节节攀高。“目前进入我们工地的砂石价格是130元左右/吨，年初的时候还只有80元/吨，工程建设成本有一定的增加。”株洲某建设工地负责人说。
李长顺说，挽洲岛周边的采砂船曾停息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何从今年6月份开始又卷土重来，且怎么都赶不走。
在9月5日株洲市政府召开的湘江治理会议上，市水务局局长彭良平说，砂石市场价格高涨，让一些非法采砂船铤而走险，获取暴利。
谈判未果 村民和采砂船多次产生冲突
对峙
9月5日中午，记者在挽洲岛村民带领下，来到了岛东岸。江面升起了缕缕黑烟，造型古怪的两艘采砂船，如同巨大的血吸虫吸附在江面上，碗口大的吸砂铁管钻入江底，滚滚江砂就这样被迅速吸了上来……
两艘采砂船中，一艘为衡东牌照，一艘为湘潭牌照。周锡彬说，湘潭牌照的采砂船，老板也是衡东的。
2012年3月，时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李江在视察湘江时就指出：湘江株洲县朱亭段是整个湘江流域最危险的地带，相关部门必须依法加强保护此河段堤防的安全，坚决整治乱采乱挖，而挽洲岛就在朱亭段区域内。同年4月1日，《湖南省湘江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再次提出“全面加强河道采砂管理，严厉打击各类涉砂违法行为，市级以上城市城区河段和综合枢纽库区全面禁采”。
村民李荷香说，目前挽洲岛周边有3艘采砂船，完全无视国家法律法规违规采砂，其中湘潭牌照的采砂船前一晚还彻夜开工采砂，离挽洲岛最近时牌照都可以看见。
看见村民往岸边聚集，湘潭牌照的采砂船开始向衡东岸行驶继续采砂，发现天空中有无人机拍摄后，该采砂船停止了作业。
李荷香说，村里只有妇女和老人，大家一起上船去谈判，去之前还理直气壮，上了船后发现船老板请来了几十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威胁恐吓村民，见识少的都不敢大声说话了，根本无法平等协商。
周锡彬坦言，因为无法协商，采砂船不愿意撤离，他们确实和采砂船有了多次冲突。
因没有红头文件规定 湘江水域划分仍存在很大分歧
矛盾
挽洲村村支部李书记则认为，目前挽洲岛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水域界限不清。
2010年开始，挽洲岛与衡东有一片水域相接，水域划分问题曾引起多次争论，随后，株洲县与衡东县查找档案，最后在水域中划出界限。多位村民称，“株洲县占有该水域的三分之二，双方船舶不得跨界采砂”。由于涉及地域管辖权限，水利部门只好对采砂船进行驱离。
株洲县治砂办龙船镇站的陈站长说，治砂办人员24小时在株洲水域内巡逻，驱离衡东采砂船过界开采，目前几乎杜绝了衡东采砂船过界采砂行为。
陈站长称，因没有红头文件规定，湘江水域划分仍存在很大分歧，“株洲县占有该水域的三分之二”的说法，衡东县相关部门并没有签字认同。
但对于“衡东采砂船基本已无过界采砂”的说法，大多数村民并不认同。李荷香说，这些采砂船在夜晚时，就会靠近挽洲岛采砂，白天再开回衡东界。衡东河段的砂石几乎已被挖空了，而挽洲岛周边还有丰富的砂石资源。
让挽洲岛村民疑惑的是，同一条江水上，为何衡东采砂船明目张胆在衡东水域和株洲县水域游走采砂，衡东相关部门不加以制止？
2016年底，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公布《关于办理非法采矿、破坏性采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明确非法采砂适用“非法采矿罪”定罪处罚，最高可处7年以下有期徒刑。
记者查阅了解到，目前在长江沿岸一些地市，已经有因非法采砂行为被判处非法采矿罪的案例，但在株洲境内，还未曾有先例。
同样，在株洲市9月5日的湘江治理会议上，市水务局局长彭良平说出了监管的无奈，“我们上了采砂船，老板不现身，船工躺在船上我们又无可奈可。”
彭良平说，他们希望各部门积极参与，尤其是公安机关的积极配合，抓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打击非法采砂行为的嚣张气焰。
而在几天前，古桑洲居民抓获了一艘正在偷偷吸砂的船只，目前这艘吸砂船已被执法人员扣留，并对其吸砂装置进行了切割。
临走之时，村民坚持要送记者上船，路过岛内的宗祠时，李荷香说，“挽洲岛要留给后人，我们不愿成为下一个潦洲岛，决心保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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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信内容节选
“我们深深地呼唤着党和政府发出切实可行的禁采令，保护造福于民的母亲河。此报告恳请急速落实解决，村民将真诚感谢党和政府的仁政之善举。”
“若让采砂船只这样挖下去，岛边上很容易产生坍塌、泥土流失。岛上的村民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几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家已做出了誓死捍卫家园的打算。”
“近年来，湘江上已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洲岛并非个案。株洲的古桑洲、挽洲岛曾遭采砂船蚕食，当地村民还自发组建起了护岛队，与采砂船相抗衡。湘潭的杨梅洲被挖掉了三分之一，易俗河白沙洲只剩下了一半。衡阳的月洲岛、松洲岛因砂石开采经营权拍卖，以1.9亿元拍卖给一家建材公司，正从湖南的版图上逐渐消失。”
株洲部分洲岛生存现状
潦洲岛
位处湘江株洲建宁大桥南侧数百米远的湘江河心，是距离株洲城区最近的一个江心小岛，在行政区划上隶属株洲市天元区群丰镇合花村小麦港组。那里本是一个瓜果飘香、物产丰富的岛，然而，随着上世纪90年代大量个体采砂船的涌入，潦洲岛的面积开始慢慢缩小，最终，这座经历了上千年沧海桑田未能冲刷掉的生命之岛，在2009年3月完全消失在湘江中。
古桑洲
是湘江株洲下游段的一个小洲，离株洲市约10公里左右。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古桑洲被一点点蚕食，面积越来越小。如今，虽然各种资料仍记载古桑洲长3.5公里，宽约250米。但岛上居民证实，古桑洲10余年来足足减少了1公里，目前仅长2.5公里。
茶陵洣水江心岛
从2008年开始，他们世代祖居的洲岛就成了砂石商人眼里的“肥肉”，多年来，岛上居民与非法采挖砂行为的争斗从未停止，但收效甚微。该岛的面积还有500余亩，但现在已经缩减至400余亩，原本存在于砂洲南岸的防洪堤，在2008年和2009年因非法采挖消失。
▲挽洲村村委会主任周锡彬说，过去多年，受采砂船侵蚀，挽洲岛的面积少了三分之一 记者 赵露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