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开林
王开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文学界》执行主编。曾获得首届“湖南毛泽东文学奖”,1992年“萌芽文学奖”,第四届、第七届“《十月文学奖》”,第四届台湾“《中央日报》文学奖”等海内外多个文学奖项。
在中国古代,大臣的爵位尊,高官的俸禄厚,要使升斗小民心服口服,与之相匹配的素质和水平理应如何?出类拔萃才好,卓尔不凡才对。然而客观事实不免令世人大失所望,甚至齿冷三天:某些高官显贵竟然只是文盲和半文盲,闹出各种各样超出常情常理的笑话,只要大家的幽默感尚未瘫痪,不喷几口饭都难。
南朝宰相多半文义自逸,梁宰相何敬容却是一朵不入流的奇葩。他“浅于学术”,文化水平低,甚至常识不备,则出人意料。某日,有位姓吉的客人来访,闲谈间,何敬容突然提问:“卿与丙吉远近?”意思是:你与汉朝丞相丙吉是什么亲缘关系?这岂不是讲鬼话吗?姓吉的今人能与六百多年前名吉的古人扯上哪门子亲缘关系?那位姓吉的客人闻言一怔,但他机智诙谐,给出的答案妙趣横生:“如明公之与萧何。”意思是:鄙人与丙吉之间的亲缘关系就如同大人与汉朝丞相萧何之间的亲缘关系。闻者无不偷笑。
唐朝酷吏多,侯思止尤以“诡狠无良”著称。早年,他捕风捉影,诬告舒王李元名与恒州刺史裴贞谋反,害得无辜者家破人亡,但他借此上位,官拜游击将军。年轻时,侯思止混在底层,做过高元礼家的奴仆,受过委屈,高元礼担忧这条恶狗反噬老东家,就主动巴结他,暗地里给他出谋划策:“皇上喜欢破格用人,如果问起大人不识字,如何办理公务?请如此回答:‘獬豸不学而能触邪,陛下用人安事识字?’”没过多久,武则天果然在朝堂上询问侯思止:你不识字,如何称职?侯思止毫不为难,当众推送“标准答案”,武则天闻言“大悦”,随即将侯思止破格提拔为左台侍御史。此后,高元礼又凭借先见之明,给侯思止献上另一个金点子:“皇上知道大人没有官邸,很可能把逆案中官方没收的宅院赏赐给大人,倘若如此,大人就断然拒绝,禀告皇上:‘微臣素来痛恨乱臣贼子,不愿意居住在他们藏身过的地方。’”朝廷行赏时,侯思止依计而行,其耿耿忠心令武则天“益喜”,奖励更为丰厚。
论奸险,侯思止只是小巫,李林甫才是大巫,这位逢迎大师、揣摩高手深得唐玄宗的信赖和倚重,在宰相高位上足足风光了十九年。某日,太常少卿姜度喜得贵子,大开汤饼会,姐夫李林甫照例要登门道贺,信手挥写“弄麞之庆”四个大字。围观者面面相觑,转过背去无不掩口胡卢而笑。李林甫将“弄璋之庆”错成“弄麞之庆”,确实太离谱。璋是美玉,麞是野兽,前者可弄,后者咋弄?莫非要把刚出生的舅侄弄成麞头鼠目不成?
在中国古代,高官低配,由来已久。帝王统驭百官,并非只采取“选贤与能”的单一法则。帝王的“组合拳”有许多定式,某些大臣忠诚不贰,胜任心腹;某些大臣凶残冷酷,胜任爪牙;某些大臣驯顺恭谨,胜任耳目;高官低配又何妨?文盲和半文盲都绝对称职。
新社会毕竟不同于旧社会,官员自称为人民公仆,职位再高,权势再大,这个身份也不可暂忘于心。我们粗看某些贪腐高官的履历,硕士、博士学位应有尽有,绝对高配,文化素质不成问题。我们再仔细打量,就不难发现,他们低配的是法治观念、人文情怀、道德底线和风险意识。假若他们能够穿越时空,以此类低级配置去蒙骗古人,玩转官场,或许不难翻云覆雨。当今时代,游戏规则日益健全,低配的高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潮冲浪,赢得万众喝彩,稍有不慎,就会露底穿帮,适得其反。既然此路不通,就算崂山道士们多年苦练铁头功,破壁穿墙的成功率仍将微乎其微。当然啦,这个“微”绝非普通之微,要看你是用显微镜去观察,还是用射电望远镜去搜寻,二者之间确实存在极大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