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亭王氏的兴旺密码

  • 上一篇
  • 下一篇
  • 特约记者 谭民政

    徐霞客进出九嶷山,曾两宿路亭(今属宁远县湾井镇)。他说:“路亭者,王氏所建,名应丰亭”,“王氏,世家也,因建亭憩行者,会发乡科,故遂以路亭为名。”2016年4月间,我前往九嶷山寻访霞客游踪,曾数过路亭。并以徐霞客的方式,在路亭农家借宿一晚。如今,王氏仍为当地大姓。路亭村2900余人,无一杂姓。加上周边村同一谱系的王姓,超过5000人。明清以来,这里人才辈出,光进士就有11名。那么,路亭村兴旺的“密码”在哪里呢?

    ▲云龙牌坊

    应丰亭的来龙去脉

    一村两“国保”

    4月2日,我来到路亭,直奔村落的得名之由——应丰亭。应丰亭已不存,却意外听说路亭村有两件“国宝”。寻踪而去,得知原来是“国保”,即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此偏远山区,一个村独占两个“国保”,真令人刮目相看。在路亭村支部书记王新年的带领下,我前往现场“鉴宝”。路亭古村依山而居,村落前有大池塘,水面数十亩。一栋翘角飞檐的阁楼,临水而建,就是“国保”之一——云龙坊。牌坊正在修缮,无法看到尊容,有些令人遗憾。脚手架之间,隐约可见全坊装饰着木雕人物、花卉、飞禽走兽,精工细琢,栩栩如生。据资料记载,此坊建于明朝崇祯十二年(1639),是王氏宗族为旌表该村进士王性所建。门厅内有戏台和三进厅堂,是族人举行集体活动的场所。云龙坊的后方,为“国保”之二——王氏虚堂。祠堂的建设时间早于云龙坊。明朝万历四十二年(1614),观察史邓云霄奉旨祭祀舜陵经此,题为“王氏虚堂”。王氏虚堂是王氏家庙,面积也不大,但路亭处于从宁远县城前往舜帝陵的必经之地,历代祭舜官员多在此落脚,留下大量柱联和诗作,档次自是不一般。

    从徐霞客的游记可以得知,路亭又名应丰亭。这座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还在,大约于七八十年代被拆毁,如今亭基上已建民房。

    但是,应丰亭还是有迹可寻的。村外的井边,立着一块老碑,横额为“应丰亭”。上面文字虽小,却清晰可读。此碑立于明朝弘治五年(1492),撰文者为本村进士王性。文中对亭子的修建过程和命名缘由叙述甚详。原来,王氏先前在此处建有凉亭,到成化(1465—1487)年间,为风雨所坏。弘治五年,王性托西林寺和尚宏钵募化善款,重建凉亭。建成之后,和尚请王性命名。王性感到亭在乡间,是否能得到维护,与乡民是否乐意有关。而乡民是否乐意,又与年成的丰欠有关。亭子能够重建,是因为当年丰收。下次修复或重建,仍然有赖于一个好年成。故命名为应丰亭。

    路亭,只是一座路边凉亭。因为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才能存续数百年。公益,不仅方便了别人,而且提升了自身。

    倡仪修复凉亭并作记的王性,是路亭王氏才俊的翘楚。其实他并非天才,而是一个天资迟钝的人,是后天的勤奋成就了他。据族谱记载,他“冬不炉,夏不扇”,异常刻苦。少年时曾作《读书箴》,很有意思:“一遍三十三,二遍六十六,三遍九十九,加一凑百足。若还不顺口,从新又展读。下了死功夫,便是铁也熟!”

    最早的“减负碑”

    路亭的废兴

    王氏虚堂墙上,镶嵌着一方古碑。碑名为“奉宪禁革”,立于清嘉庆四年(1799)。“禁革”者,禁止、革除也。原来,经停路亭的祭舜官员,既为王氏带来极大的荣耀,也造成沉重的负担。官员来此用膳休憩,还要征用役夫、祭品和其他物资,百姓苦累不堪。嘉庆年间,乡民王某向县里反映,请求禁止摊派等扰民行为。他们说:宁远县城至舜帝陵只有五十里路,为什么要在路亭停留呢?县令吴某因此下令,凡舜帝陵钦差大祭和每年的春秋祭典,所有事项均在九嶷办理,与路亭无关。如果县里差役违反禁令,可随时报请查处。据说,这是我国古代最早的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的官方文告。被禁的对像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或府县大员,你说牛不牛?从碑文来看,乾隆十五年(1750),上头就下达了禁令,并且立碑为据,“禁革一切人夫、猪羊、什物、生兽并陆路塘坊公馆以及竹木柴炭豆麻灰草等件,毫不累民”。至再次立碑重申,中间隔了近五十年。这说明不管在什么时代,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的现象,都是存在的。

    母鹅识得的风水宝地

    路亭村兴旺的由来,很多人认为是有个好风水。村落座北朝南,依山傍水。村后高山逶迤,名龙山。前有池塘、农田,地势开阔,泠水从垅中流过。对面案山簇立,最大的名荷叶岭,还有马砠、螺砠、烛砠等造型独特的山头。王氏虚堂和云龙牌坊的中轴线,正对更远处的九嶷山三分石。王氏虚堂里的神台上供奉着历代祖宗神位,正中端坐的老者,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打着赤脚,他就是路亭村的开基祖公王道宜。为什么是这身打扮?因为他本来是一个牧鹅的农人。王氏从衡阳始迁此地,起初住在南面不远处的王奇生村。到第十一代的时候,村民王道宜经常在这边田峒中牧鹅。有一天,发现丢了一只母鹅。过了一段时间,这只母鹅却带着一群小鹅,回到了鹅群之中。他感到非常惊奇,觉得这地方风水好,于是将家搬到这里。徐霞客在路亭下榻何处呢?目前找不到文字记录。据当地人代代相传的记忆,是住在周家庙。王氏之村却建有周家庙,这又是为何?原来在王氏之前,周家世代居此,就住在村落北面,后来不知何故逐渐凋零,以至灭绝。王氏人丁繁茂,也有人迁到周家故地,但无一幸免,后来就没有谁敢“越雷池”了。住房不够,宁肯向西面山脚下发展。

    4月30日傍晚,王新年冒雨开着车,带我沿着环村公路,巡视村容村貌。

    “几十年没出过大人物了!”王新年说。这也是路亭人共同的感慨。

    有人把不出人才的原因归咎于风水。五十年代在后山腰修建的渠道,挖断了村里的“龙脉”。村前池塘本来有两个出水口,六十年一换,后来却堵塞了一个,这也是破坏风水之举。

    根据大家的建议,村里筹资数十万元,将后山过脉处的水渠进行拱砌,然后填土栽树,以示“接龙”。

    然而,问题解决了吗?我想症结并不在此。

    在翻阅王氏族谱的时候,我感觉到,路亭王氏的兴旺不是偶然的,风水固然重要,却不是主要方面。

    修谱者似乎也在想说明这个问题。据记载,迁宁远始祖王纯修,居衡阳时考中进士,官至惠州太守。归隐九嶷后,与田夫野老打成一遍,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个当官的。路亭王氏始祖王道宜,是个农民,没有生平事迹流传下来,但修谱者从数百年子孙或耕或读,家运不衰,推断出“非公忠厚之遗泽,何以致之”。这就是家风的作用。

    明朝嘉庆二十一年版王氏家谱录入了《路亭王氏家训》也印正了这一点。其内容是:“孝父母,友兄长。和夫妇,教子弟。睦宗族,隆祀事。急输将,谨游惰。勤节俭,平争讼。戒赌博,禁非为。”家训文字浅显,意思朴素,如能照此去做,何患不成材。

    4月30日晚,我宿于村民王玖珍家。他在路亭小学任教四十多年,其中任校长二十来年,村中很多家庭三代人都是他的学生。在很多人把房子搬往马路边时,他仍然住在祖祠的左后侧,他喜欢这里的宁静。年过六旬的老两口,拿出全新的枕头被褥为我铺床,令我在他乡感受到家的温暖。从他们的身上,我领略了这个家族的古风。

    也许,路亭王氏兴旺的密码就在这里。

    反观这几十年,文革中传统道德文化体系崩溃,改革开放以来只认金钱不重人品,干不成正经的大事,出不了真正的人才,是必然的。全国如此,何止路亭。文革初期,在道县杀人风的影响下,路亭村发生活埋三十九人的惨案。两个“国保”,因造反派在里面办公才得以幸存。

    近年来,路亭村发挥两个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优势,加强新农村建设,致力于将路亭打造成历史文化旅游景区。村民集资在村口新建一座牌楼,雕镂精细,质朴庄严,延续了路亭的传统。村里荣获“湖南省特色旅游名村”、“湖南省美丽乡村建设示范村”称号,新的蓝图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