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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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日东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草地,此时已白茫茫一片了,依稀可辨的路标也变得模糊不清。

    自从与大部队失散后,王强带领班里的三个新兵进入这片草地已是第二天了,干粮早就见了底,饥饿随时可能夺走每个人的生命。三个兵是在长征路上入伍的,都是南方兵,对这变幻莫测的气候不习惯不说,对沼泽地潜在的危险认识也不足。王强是一名老兵了,当年离开家乡的时候,怀有身孕的妻子那泪眼婆娑的脸,成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临走的时候,妻子把一条红围巾塞进了他的军用挎包里,跟着连队南征北战,这条视若珍宝的红围巾,他一直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进入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王强心里也没有底。表面上看,这草地一望无际,可草地下的沼泽,才是吃人的万丈深渊。王强用树枝做成的拐杖探出了一条路,也做好了路标,可突如其来的一场雪,又给草地盖了一床棉被。绝不能倒在这里,过了这草地,就可以追上连队了。王强一遍遍地给三个兵打气,也给自己心理暗示。他在前面探路,脚踩踏实了,重新做上路标,才让三个新兵跟着前进。

    靠着这股信念,四个兵在茫茫的草地里坚持了三天三夜。也许是离沼泽地的边缘越来越近了,新兵李二牛兴奋起来了。没想到,一不留神身子一歪,一只脚陷入了沼泽,他想把脚拔出来,结果慌乱中,另一只脚也陷了进去。本能的恐惧让他挣扎起来,可越挣扎陷得越深。一直在前面做路标的王强回头一看,顿时惊呆了,“二牛,别乱动。”随即,他向着二牛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本就恐慌的李二牛全身都在颤抖,控制不住地挣扎着。一会儿的工夫,整个下半身已完全被沼泽缠住了。一定要救出二牛,王强只有一个信念,他把包里的红围巾牢牢地系在拐杖上,抛向了二牛,让他拽住红围巾别松手,王强在这头死死地拽住拐杖,两个兵死死地拽住王强。就这样,一点点地把二牛从沼泽里拉了出来。

    四个兵集中在一片草地上,兴奋劲还没过去,却明显感觉到草地有了下沉的迹象,那种下沉是缓慢的,像一只大手正从地底下拉着他们往深渊里送。王强猛一激灵,低吼一声:“快!分散开!往我刚才插路标的方向!”三个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片下沉的草地上翻了出去,脚踩到稍硬的泥地时,心还在嗓子眼里蹦。

    李二牛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一看,刚才脚下整片草皮像一张被猛然抽走的桌布,已经往下沉,而此时泥浆瞬间吞没了王强的膝盖。“班长!”三个兵几乎同时惊叫起来。李二牛把手上的红围巾扔了过去,另外两个兵趴在地上拼命伸出手。“别过来。”王强内心已经波涛汹涌了,可脸上却表现得出奇平静。泥浆已经漫上了腰,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空洞正像一张嘴一样把他往下吸。那一刻,他想起了妻子那泪眼婆娑的脸,想起了还未见面的儿子。他看了一眼三个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雪里短得像一星火苗:“记住,顺着路标往前走,出了这片草地就能找到连队。”

    “班长,我们拉你出来!你抓住呀!”三个兵都哭了起来,王强却没有伸手去接。他知道,如果自己去接这红围巾,三个没有救援经验的新兵同样会陷入沼泽,那样谁也走不出这吃人的草地。

    “出了沼泽地……把红围巾插在……最高的地方,往后的人……就看得见路标了。”泥浆已经漫过了他的胸膛,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班长!班长你不能——”李二牛几乎要扑了过去,王强的眼神却死死地瞪着他,脸上憋得通红,用最后的力气吼道:“走!这是命令!”

    雪又下了起来,王强的脸渐渐模糊了,那片泥沼合拢了,连一个气泡都没留下。三个兵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草地,全身都在颤抖。不知过了多久,走出了草地的三个兵,对着那片平静如初的沼泽站成一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李二牛把那根系着红围巾的拐杖插在了山的最高处。寒风一吹,红围巾飘扬起来,在漫天飞雪中像一面耸入云霄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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