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淑兰
九月,宛如一位温婉的佳人,迈着轻盈的步履,款款而来。我于渌口区五中的校园荷塘边悠然漫步。静赏那一池荷景,思绪便随着风里的荷香轻轻漾开。
世人常说清廉,多想到两袖清风、克己守心。于三尺讲台之上,师者的清廉,未必是轰轰烈烈的事迹,往往藏在不求回报的付出里:不计个人得失,倾尽本心善待每一个学生,不图分毫回报,把教书育人当作纯粹的使命。回望我的少年求学时光,胡迈荆老师与周景文老师,用一言一行,诠释着这份朴素而厚重的师者清廉。
那是1982年的秋天,我坐在高三文科班的教室里,久久凝视着黑板上方贴着的红纸,其上醒目的激励语:“人生能有几回搏”“学海无涯苦作舟”。
胡老师教授语文,他能把《祝福》讲得鲜活生动。讲祥林嫂的悲惨命运时,他眼里噙满泪水,声音嘶哑,让我们深刻领会到旧礼教、宗法制度和封建迷信对底层劳动妇女的摧残;讲柳永的《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他细致剖析“杨柳”“晓风”“残月”等意象,描绘出一幅凄凉画面,营造出孤独清冷的意境,将别后的孤寂展现得淋漓尽致,令我们瞬间茅塞顿开。
他的课堂满是巧思。每天下午中自习前的一刻钟,是雷打不动的“读报时间”。同学们轮流上台读报,其他人速记要点后复述。记得我第一次登台复述时,迟疑地走上讲台,手心攥满汗水,羞涩地低头不语。刚一抬头,见全班同学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脑子顿时乱成一团,刚说两句便卡壳了。
胡老师并未催促,只是微笑着点头:“别怕,把能记住的慢慢说出来。”他的声音如温水,浇灭了我心中的紧张与慌乱。那天,我磕磕绊绊说完,他带头鼓掌:“能把这么复杂的事说清楚,不简单。”正是这份鼓励,让我后来更加喜欢语文,成为班里最积极举手发言的学生之一。
更难忘他的“课前十分钟”。单日学习文言文,他逐字逐句讲解,连虚词都不放过。讲《岳阳楼记》时,他让我们把“先天下之忧而忧”抄在课本第一页,说道:“读书不光为考学,心里得装着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双日则讲故事,我们轮流上台,讲述听过或读过的内容,既锻炼了口才,又积累了素材。有个男生总讲武侠故事,故事讲得全班如痴如醉,胡老师听完笑着说:“故事里的英雄有真本事,你们要成为自己的英雄,也得有真学问。”
若说胡老师是照亮前路的明灯,他的妻子周景文老师便是暖人心窝的炉火。她教授历史,个头较高,齐耳短发,十分黑亮,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弯,宛如荷塘里的月影。
课余时间,他们常驻足教室与男女生寝室窗边,同学们谁有难处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有个农村来的男生冬天还穿着单鞋,周老师悄悄拿来儿子的棉鞋;有个女生因父母吵架走神,她就把女生叫到家里,煮碗鸡蛋面,倾听她诉说。我们爱往他们家跑,不只是因为周老师偶尔给的糖果,更是因为那里的温暖,像冬日里焐在灶边的手,让人安心。
最刻骨铭心的是1983年春末,离七月高考只剩两个月。本就体质不好的我,身体也越发感觉异常:晨起眼睑浮肿,脚踝一按一个坑,腿软绵绵,走几步便出虚汗,右手几乎握不住笔。胡老师夫妇见状心急如焚,周老师立刻带我乘车前往医院就诊。尿常规检查显示有潜血,诊断为急性肾炎。医生叮嘱必须低盐饮食,吃药调理静心休养,否则病情会恶化,不仅严重影响身体健康,更无法参加高考。
看病回校后,周老师执意让我住在她们的客房,说:“宿舍人多,饮食起居不方便,跟我们住,好照看你。”那段日子,她待我如亲生女儿。打听到“黄草纸裹黑鱼煨着吃”对肾炎有益,周老师便每日天未破晓就骑上自行车,赶去集市挑选鲜活的黑鱼。回到家,收拾干净,用黄草纸把黑鱼层层裹好,用棉线扎紧。整条鱼浸透水后,埋在早晨做饭菜的柴灶的余火旁慢慢煨着。她守在灶边,不时用火钳轻轻翻转,生怕黑鱼会被烤焦。等到饭菜全熟,柴灶里早已香气四溢。周老师便用火钳将黑鱼谨慎地夹出。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揭开黄黑相间的黄草纸,仔仔细细挑干净鱼刺,慈祥地看着我一口口吃完。
在胡老师一家人的悉心照料下,我渐渐好转。高考半月前复查,医生高兴地告知:尿潜血已阳性转阴性,我能正常参加高考。
还记得高考前,周老师特意递来了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温和地说:“放宽心,正常发挥就好。”胡老师站在校门口,眼镜后的目光满是鼓励:“我们等你好消息。”
高考成绩揭晓,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高考录取率很低的情况下,我不负两位老师的殷切期望,考出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如今我已退休六年,尽管几经搬家,书柜里仍珍藏着当年抄录胡老师讲课要点的笔记本、批阅的作文本和仍凝满墨香的油印复习卷和考卷。人们谈及清廉,常常看见拒绝与坚守;而我从两位恩师身上读懂,师者的清廉,亦是无私的给予。他们守着三尺讲台,守着一颗纯粹为公之心,不慕名利,不计回报,把爱与心血无偿倾注在学子身上。
此时,风又掠过校园荷塘,残叶沙沙,似在诉说。有些藕香会沉淀岁月,有些风骨会扎根心底。这份融于仁爱与奉献之中的清廉师魂,历经几十载光阴,依旧芬芳鲜活,长久照亮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