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里的“边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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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红亮

    “还唰人家”是一句攸县土话,从乡邻嘴中飘出时,总裹着灶火的温软、茶米的实在,更蕴藏着刻进骨子里的分寸与情义。

    它不似“感恩图报”那般文气端肃,也不如“知恩必报”那般直白铿锵,只是朴朴素素四个字,却道尽了乡间往来最本真的规矩,用当下时髦的话来说,就是“边界感”——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不能接纳;他人给予的恩惠,不能心安理得照单全收。即便是普通百姓,也不肯平白吃下别人的酒饭,若是公职在身,更是要警惕收下一餐一宴、一份馈赠背后的人情枷锁。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逢年关,新市农具厂职工喜好互请吃年饭,热热闹闹的邀约送到家门,于清贫人家而言,是暖意,更是沉甸甸的心事。母亲面对三番五次的邀约,脸上挂着应诺的欢喜,心尖却凝着一层愁绪。屋舍简陋,米缸羞涩,连油盐都要精打细算。今日受了厂里同事的热饭好菜,明日便要张罗着回请。平白领了人情,便是欠下一笔还不清的债。

    “怕还唰人家哟。”母亲低声喃喃,语气里有对乡邻好意的感念,更有对自身窘迫的无奈。四字轻得像炊烟,却重得压心。受了招待不回还,是失了礼数;硬着头皮赴宴,往后拿什么“还唰人家”?两难之间,母亲咬了咬牙,做了个让年少的我记了一辈子的决定。

    那时我家是土坯砖房,楼板以木料搭架,铺着毛竹,再填上调和好的熟土抹匀、压平、风干。踏上去脚下竹楼板软韧,一踩便沉沉往下一陷,又轻轻回弹,来回晃悠着“咯吱咯吱”作响,还簌簌往下落尘土。她轻手轻脚挪上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分声响。待站稳身子,便抬手将活动木梯缓缓抽上楼,木梯摩擦着楼板的木框边,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她把外头的邀约与热闹隔在楼下,也将自己的窘迫与坚守,藏进这方狭小空间。

    我守在堂屋,似捉迷藏一般,心里慌慌的。到饭点时,厂里的同事又笑着寻来,问母亲何在。我攥紧衣角,按着母亲的叮嘱小声撒谎:“我妈出去了,不知几时回来。”话音落时,耳根发烫,分明知晓这谎是为藏起家境的清贫,藏起母亲“怕还唰人家”的心思,可心底依旧涩涩的。

    来客在屋里屋外寻了又寻,门槛踏了两遭,后院杂屋望了数遍,终究不见母亲身影,几番嗔怪后,只得遗憾作罢。脚步声远了,我才敢轻轻唤母亲。她放下楼梯慢慢爬下,眉眼间的愁绪稍散,却依旧带着几分怅然。我不解地望着她,母亲只轻轻叹口气,似自言自语,又似为我解惑:“不是不想去,是去不得,受了人家的请,总要还唰人家的,哎。”那声叹息里,有对人情的敬畏,有对处境的无奈,更有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那时年少,只觉母亲太过执拗,不过一顿年饭,何必如此躲躲闪闪,既委屈自己,又让来请者扫兴。待年岁渐长,走过人情往来的烟火路,才慢慢咂摸出“还唰人家”里的深味。它从不是简单的礼尚往来,不是一餐换一餐的计较,而是心里的一杆秤,不占半分便宜,不欠半分情分,这不仅是乡间礼尚往来的处世信条,更是一份值得传承的清廉家风。

    在烟火日子里,“还唰人家”提示我们,受了招待后要诚心致谢、择机回请,让人情在往来间温热绵长;不肯轻易受人请吃、怕欠人情,是守着本心,不愿让情义沾了勉强的尘埃。

    往大了说,很多贪腐的缺口,往往就始于“只是一顿饭、一点小情分”的松懈。多少落马官员身处铁窗,回望来路,方才警觉,当初只觉得是寻常人情往来,于是坦然接受他人的宴请与馈赠,慢慢就淡化了边界,把别人的示好当成理所当然,一步步突破原则底线。

    而“还唰人家”蕴含的家风,恰恰是从源头设防:无以为报的宴请,宁可婉拒;无力回馈的好处,绝不轻受。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守住分寸,不拿人情做交易,不因小惠失了本心骨气。

    如今日子渐好,可我时常想起那个躲在楼上的年关,想起母亲抽起木梯的模样,想起那句轻浅却厚重的“还唰人家”。这份从烟火农家生长出来的道理,传给后代,便是可贵的家风:做人,不贪分外之利;处事,不欠无由之恩。清贫之时守得住体面,富足或掌权之时更守得住本心。“还唰人家”,于乡野是礼尚往来;于家风自律,则是知边界、明取舍、知敬畏,不轻易受人非分之惠,守住清白做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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