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珺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盛夏,在外地生活的我,回到婆婆家。推开门的刹那,满屋子都是纸的味道。不是墨香,也不是书卷气,而是一种混着草浆与碱水气息的黄纸味儿。婆婆坐在一张四方桌前,一捆一捆的黄色纸钱码在脚边。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偶尔掀起一张纸钱的边角,她便伸手轻轻压平。墙上的空调是关着的,我问她热不热,她说开空调费电,又说吊扇风大了纸要飞。我知道后一句才是真的,便没再劝,由着她了。
她就那样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往纸包里装纸钱。每一叠都捻得匀匀的,压得实实的,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她随手一抹,又接着手上的活计。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场景像一幅被时光磨薄了的旧画——四方桌,老吊扇,满地白纸黄纸,还有婆婆弓着的背,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守着一屋子看不见的故人。
我随手拿起一个纸包,包封上的名字是陌生的——那些“显考”“妣”之类的字眼我不认得。我边看边自语,这是干啥用的?这包封上的字印得真好。话音未落,婆婆抬起头来,先是嘴角一抿,压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随即眉头微挑,整张脸浮上一层薄薄的得意,紧接着嘴角往下一撇,变成满脸的不屑与责怪。她说,这是我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了十多天写出来的。顿了顿,又说,七月半烧给先人的包,你连这都不懂?你娘家不烧包么?
我凑近了再看,那些字果然不是印的,每一笔的起落都沉着,墨迹深深浅浅地渗进纸纹里。婆婆小学没念完,嫁给公公后拉扯四个孩子,再没闲工夫写字,只在每年七月半前的这十几天,才重新拿起笔,写下夫家和自己娘家记得的那些名字——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她从未谋面却要代代敬奉的先祖——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写在包封上。那十几天里,她像在纸上替他们安一个家。
我站在那里,四十年来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习俗。我的父母年轻时离开家乡,跟随部队走遍大半个中国,后来又经过那些破旧立新的年月,从不曾在家中提起过七月半,提起过烧包。婆婆那一声“你娘家不烧包么”,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天底下人人都该懂这件事。可她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不懂。
“明天家里还要做一桌饭菜,正好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准备。”婆婆的念叨打断了我的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市场,鸡鸭鱼肉、各色蔬菜,连同葱姜蒜,一样一样捡进菜篮提回来。婆婆不让我掌勺,只叫我打下手,递油盐,端碗碟。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前,颠锅的姿势利落得很,油星子溅出来她侧身一让,手里的铲子却不停。一大桌子菜摆好了,八个一次性杯子斟满白酒,八副碗筷盛好米饭,八张凳子围着四方桌齐齐整整。婆婆带着我们退到墙边,说别打扰先人们吃饭。我望着那满桌饭菜和空荡荡的八张凳子,忽然觉得那桌子其实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大约五分钟后,婆婆脸上浮起一层释然的浅笑,说,来过了,都来过了,现在我们一起吃饭。
吃完饭,下楼烧包已是黄昏。儿孙们一人提一袋纸包,有人抱着引火的柴棍。水沟旁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在烧了。婆婆指挥我们把纸包一层一层架起来,像搭一座小塔,最底下塞满纸钱和干柴。火点着了,先是怯怯的一小簇,贴着纸面舔了舔,随即猛地蹿起来。我们围着火堆站着,没有人说话。婆婆站在最前面,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橘红色。那一天是农历七月十一,是公公爷爷的生日,也是婆婆定下每年烧包的日子。那一幕在我心里生了根。
后来每年农历七月十一,我们都做同样的事。婆婆一年比一年老了,写包越来越吃力,戴着老花镜凑在台灯下,手抖得厉害。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总要端详许久,用指甲轻轻刮去多出来的墨点,然后把包封贴在胸口捂一捂。我问她捂什么,她说让先人们闻闻活人的气息,好认得路回来。
婆婆去世九年了。她走的那年七月,还戴着老花镜,蘸了墨一笔一画写包封上的名字。
如今我们在江边烧包。身边是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家庭,香烛成排,火光成片,把江水映得红彤彤的。只是包封都已由商家代写——我们这一代人的毛笔字拿不出手,少了那份端稳。我蹲在火光边上,看着那些印刷体或笨拙的字迹被火舌一点点吞掉,心里就想起婆婆抿嘴暗笑的样子。想起她反问“你娘家不烧包么”时那一脸的理所当然。她那一问,如今想来竟觉温暖——那是她把我当成了自家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我该懂她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她不知道,正是那个盛夏午后十几天的工整书写,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把我这个“不懂”的人领进了那道门。门里是她用一支毛笔替一个家族守住的全部名字,是她用一辈子的沉默与认真替我们留住的根脉。
江风吹过来,灰烬散成细末,有些落在头发上,有些沾在衣襟上。我蹲在那儿,想起婆婆说吊扇风大了纸要飞,想起她说开空调浪费电,想起她在暑天里弓着背往纸包里装纸钱,汗珠子一颗一颗掉在黄纸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家人们陆续离开,我把最后几张纸钱投进余烬里,看着它们化灰,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身后是江水、烟火、未散尽的热气,和满天的星斗。
如今我也学会了,在农历七月十一这天,煮一桌饭菜,摆上杯盏,安静地等一会儿。等那些看不见的人来过,再慢慢地,慢慢地,把思念烧成灰烬,让它们顺着风,飘到该去的地方去。
只是包封上的字,再也没有那样工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