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的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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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日东

    菜场的斜对面有个自助银行,紧挨着银行的是老周的修鞋摊。一把竹椅,一台手摇式缝线机,一个简易的工具箱,这就是老周的所有行当。老周在这个地方修鞋已经有些年头了,以至于有人问菜场的位置时,热心的大妈一般都不说银行的斜对面,而是告诉他有个老周修鞋摊,斜对面就是菜市场。

    无论刮风下雨,只要路过那个地段,都能看到老周。他要么躺在竹椅里听收音机,要么低头忙着修鞋。工作的时候,他腿上铺着一块厚厚的黑色牛皮垫,脸上挂着的眼镜左边缺了一条腿,那用银色细铁丝做的“假肢”,时不时怂恿着眼镜从鼻梁滑到鼻尖,好像调皮捣乱的小孩。老周用右手的指关节一顶,眼镜又归位了,而他手上的活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左手掌着鞋,右手的刻刀沿着鞋帮底部游走,割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美容线”。再用带倒钩的小锥子引着线在细缝里游走自如。一双鞋修好后,若不仔细看,你是很难发现缝补的位置。有人劝老周,现在都让机器修鞋了,轻松又省事。老周半抬着头,慢悠悠地说,机器压的底子,走不了十里路;手工走的线,能跟人一辈子。劝他的人“吧唧”下嘴,朝老周伸出了大拇指。

    有一次,我的一双皮鞋开了一点胶,可鞋面还是好的,于是找到了老周,想让他帮我补补。老周瞧了一眼,让我稍等一下即可。就在等待的时候,我与他攀谈了起来。原来,老周以前是皮鞋厂的职工,还当选过厂里的劳模呢。随着工厂效益下滑,没等到下岗,老周就主动要求内退了,由于舍不得丢掉这一身的手艺,于是便在这条街上摆了个修鞋摊,这一修就是几十年了。我仔细看了一下,这条街还有两家修鞋铺,但数老周的生意最好。我笑着问他的生意秘诀,老周一边忙着帮我修鞋,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我说:“也没个啥,就是不偷奸耍滑,老老实实挣点自己的手艺钱,其他的多一个子儿也不能要。”我夸他,“你这鞋修的确实是体面”。老周“噗呲”一乐,“外面擦得油光水滑,走两步就成了开口笑,那叫露怯。里子一针一线缝结实了,让穿的人走路腰杆子硬,这才叫真体面。”这个老周,修鞋还修出了哲学高度。

    前段时间,一个时髦的长发姑娘拎了一双红色的皮凉鞋,想让老周换个帮扣。老周一看,这皮鞋都是外国的名牌货,而且手上也没有红色的皮料,本不想接这单生意。可姑娘却急急地说,这双鞋对她意义非凡,她找了好几个修鞋铺都被拒绝了,是别人介绍她来找老周的。看着姑娘着急的样子,老周又有点心软了。他让姑娘留个电话,修好了联系她。为了这双鞋,老周打电话找到了同样在修鞋的老同事。结果老同事远在郊区带孙子,手上虽然有类似的料,但没办法送过来。老周二话没说,把鞋摊子收了,顶着大太阳,坐了半天公交车跑到郊区找到了一块料。当姑娘取回修好的鞋时,一时激动地哭了。后来才知道,这双鞋是奶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奶奶过世后,姑娘一直珍藏着这双鞋,也珍藏着对奶奶的怀念。老周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后,一分钱也没收,至于花了多少精力找配料,一概都没跟姑娘讲。这事还是老周与街坊扯闲篇的时候说出来的,传到姑娘耳朵时,姑娘专门赶过来,坚持要补给老周辛苦费,老周哈哈一乐:“姑娘,你存的是一份念想,我把这份念想接上,也是个福气,还要啥辛苦费。”说得姑娘直抹眼泪。

    随着城市更新,这条街上的店铺如匆匆过客,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老周的修鞋摊,风雨不动安如山。只是让老周感慨的是,自己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以前排着队修鞋的场景再也不会有了,特别是年轻人,鞋子坏了一点点也不修了,直接换双新的。看着那些被扔掉的鞋子,老周有时也会愣神半天,然后叹息一声,窝在他那把竹椅里打盹。可一旦有了生意,他那刻刀飞走的劲头,还是让人忍不住走向前细看几眼。时间一长,大家才发现,老周修的不仅仅是一双双鞋子,而是缝缝补补这个时代将要丢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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