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日东
周末收拾旧书柜,从一摞旧课本里掉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纸页受潮发霉,边角卷曲,翻开一看,是我上学时记的日常开销:某月某日,早餐花费1.5元,午饭花费3元,买了一本书用了18元,月底结余42.3元……字迹潦草,断断续续,却也把拮据的学生时代勾勒得清清楚楚。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这也叫账本?记得太潦草了。”我知道,父亲又想起了他的“老黄历”。他当生产队保管员那会儿,也有一个账本。纸页微微卷曲,边角磨得发白,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镌刻着往昔的岁月,也藏着他最朴素、最厚重的人生信条。
我的家乡在湖南攸县桃水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叫老君潭公社,下辖好几个生产队。父亲是生产队的保管员,守着全队人的口粮,也守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那时的生产队,田地归集体,收成归集体,稻谷、红薯、黄豆、花生,每一粒粮食都是全村人的生计命脉,父亲手中的账本容不得半点马虎。村里人常说,有父亲管粮,大家心里踏实,因为他的账本,从没出过一笔糊涂账。
我儿时最深刻的记忆,便是夜晚煤油灯下父亲伏案记账的模样。白日里忙完田间农活,暮色四合,家人早已歇下,他却总要拿出账本,细细梳理一天的粮食进出。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着他黝黑的侧脸,也映着纸页上整齐的字迹。队里今日收割多少稻谷,晾晒损耗几何,借出多少红薯,入库多少黄豆,哪怕是零星收支,他都逐一记录,字字清晰,笔笔分明。
我时常趴在桌边翻看这本枯燥的账本,觉得密密麻麻的数字乏味至极,便问父亲何必如此较真,些许零星的粮食,大可不必细细计较。父亲每每放下笔,抬手摸摸我的头,眼神恳切而郑重。他说,集体的粮食是全村老小血汗换来的,一分一厘都含糊不得。做人做事,贵在坦荡,账记得清,心就敞亮,走路的腰杆子才能硬挺。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父亲凝重的神情。父亲的较真,从来不是刻板的执拗,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赤诚。农忙时节,粮食进出频繁,有时一天要经手数十笔收支,旁人看得眼花,他却始终从容细致。遇到阴雨天气,粮食难免受潮减重,搬运也有少许损耗,他从不应付估算,而是实地核查、细细清点,将每一处损耗如实记录,绝不隐瞒,绝不虚报。
每到年终岁末,生产队清账核库,账目摆在一起逐笔核对,从年初存粮到全年收支再到年末余粮,除去合理损耗,账本上的数字与仓库里的实物总能分毫不差。年年如此,从未出错。十里八乡的乡亲都信服父亲,说他最靠谱,不贪分毫、不徇私情,心里装着集体,眼里守着公道。
其实父亲本可以宽松几分,些许细碎差额,无人深究、无人察觉,可他始终坚守本心。他常说,人在做,天在看,公家的东西,哪怕一粒黄豆、一块红薯,都不属于自己,分毫不能私占。做人不求富贵荣华,但求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正是这份坚守,让父亲赢得了最真挚的敬重,这份信任无关权势、无关财富,只源于一颗正直纯粹的本心。
后来时代变迁,生产队解散,仓库腾空,所有账目统一上缴封存。父亲亲手交出了陪伴他多年的账本,卸下了保管员的担子,却从未卸下心中的底线与操守。热闹的集体岁月悄然远去,可那本旧账本承载的家风与品性,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底。
长大后历经世事浮沉,我才真正读懂父亲账本里藏着的智慧。那一本薄薄的旧账,记下的不只是粮食的收支、数字的盈亏,更是为人处世的规矩与底线。世间万事皆如记账,有得有失、有进有出,唯有坦荡立身、严谨处事,方能无愧于心。
父亲一生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介朴实的农民。可他用半生的坚守告诉我,人生在世最贵的是清白,最稳的是正路。身正方能立身,心正方可行远,只要心地坦荡、行止端正,便不惧世事风雨。父亲言传身教的正道与本心,早已化作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底气。往后余生,我亦当如父亲一般,守本心、行正道,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让这份朴素的家风,岁岁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