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笺,电波为墨:我的通信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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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歌今

    遥想33年前,我们一群新兵下连队的那天,大家坐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山路十八弯,盘旋到云端。极目四望,群山连绵起伏,绿意从稀疏到葱茏,山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鸟鸣从零星几声变得此起彼伏,仿佛整个山林都在耳边苏醒。

    突然,车辆停下,带队的首长大声对我们说:“到了,到了!”抬眼望去,一堵高高的围墙顺着山势的起伏,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一排排营房修建在一道狭长的山沟里。营院内的围墙上,“养兵千日千日用,决胜千里千里通”的红色标语赫然在目,这就是一座深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固定通信台站。

    从此,铁打的营房成了新家,绵延的青山成了背景,枝头的鸟鸣成了闹钟。而我的战位,藏在更深沉的寂静里——地下坑道。在高耸的山峰下,一座不起眼的钢筋混凝土小屋,便是通往机房的入口。走进一条曲里拐弯的长长坑道,渐现一间间宽敞的机房,看见一台台通信设备,如一堵堵墙似的整齐排列。天花板上悬吊的日光灯,机器上闪烁的指示灯,墙壁上悬挂的应急灯,是青春最明亮的星辰。

    “西南大地,热血男儿,铸就我们钢铁二连……”每天清晨,我们在跑操时,就把这首连歌高唱,阵阵声浪撞碎山谷的寂静,像一声嘹亮的号角刺破迷茫,穿透云层的阳光照亮山林。这响彻云霄的歌声,带着山巅的风、草叶的露、晨光的暖,顺着通风口弥漫进地下坑道。

    “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有人说,军营就是这么单调重复。可是,当我穿上这身军装时,便懂得了浪漫不是花前月下的缱绻。这里,没有春花秋月的流转,只有热血奔涌的执着;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挥汗练兵的热烈;没有朝暮缠绵的依偎,只有赤胆忠诚的坚守。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用线缆编织网络,用信号架设桥梁,把青春律动的脉搏,融入国防通信的生命线。

    十二载春秋冬夏,又几番寒来暑往。我在地下坑道里谛听大山的寂寞心跳,听那春暖花开时抽枝的微响,看岩缝里钻出的新芽,见证生命的顽强。听那初夏时节,不知疲倦的鸟儿在繁枝茂叶间,格外惬意的啁啾。听那清秋落叶的轻颤,看山风卷着金黄穿过营房的窗棂,在坑道入口堆成一层薄薄的地毯。听那寒冬飘雪的静谧,看积雪压弯竹枝的弧度,像是系上了一条银白的丝带。

    草绿色的日子,青春从未留白。我们把“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的训言,镌刻在军事训练每一个标准的动作里,镌刻在线路遥测每一次校准的参数里,镌刻在载波传输每一组精准的波形里。当电缆穿过岩石在山谷间穿行,当数据跨越山河在网络间奔涌,当每次重要保障任务确保准确无误时,我们便成了科学的“千里眼”“顺风耳”。

    青山不寂寞,岁月会留痕。它会记得我们进出坑道的坚实足迹,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藏着每个清晨的霜、黄昏的霞、月夜的星;它会记得坑道深处设备调试的回响,那些电流的嗡鸣与工具的碰撞,是比鸟鸣更动人的天籁。它会记得在夜深人静交接班时,年轻战士的手在值班记录本上郑重交接的温度,每一行字迹都洇着责任,每一次签名都落着担当,每一颗初心都热辣滚烫。

    人在军旅的真谛,从不在聚光灯下的荣耀里,而在日复一日的岁月坚守里。有一次,探亲回家,一群老同学聚会在霓虹闪烁的餐厅,有人问我:“在山沟里待这么久,不觉得亏吗?”我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突然想起坑道里那盏暖心的应急灯,即使它没有霓虹灯的绚烂,却能在黑暗中守住最关键的光亮。于是,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已将青山深处的这种寂寞,化作一份无悔,一份无愧。无悔的,是我当初的选择;唯有无愧,才是真正的人生。”

    如今,每当《通信兵之歌》在耳边回荡:“前进向前进,人民的通信兵。首长的耳目,军队的神经,银线连接雄狮百万,电波飞向大地长空……”我依旧会想起自己把青春种进祖国大西南的巍巍青山深处,想起第一次触摸通信专业设备时的莫名紧张,想起在那坑道值守度过的无数日夜,想起那片由责任和忠诚织就的国防通信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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