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之桥

天元区政务服务大厅里，聋人通过线上后台的手语翻译员办理业务。受访者供图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谭昕吾

在湖南省博物馆，聋人游客用手机扫一下文物旁的二维码，手机屏幕上就会出现用手语讲述文物的来历与故事的视频——这是很多聋人第一次“听懂”国宝；在湘雅医院，聋人患者远程视频连线手语翻译员，就能向医生描述病情、理解医嘱——这是很多聋人第一次独自走进诊室。

这些场景背后，有一家叫株洲手之声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以下简称“手之声”）。当聋人需要看病、办事、求助时，只需扫一个二维码，后台的手语翻译员就会出现在屏幕上，把聋人的手语“翻译”成声音说给听人听，也把听人的话“翻译”成手语比给聋人看。

失败的开始

2014年，手之声刚成立时，创始团队想做一款数据手套，通过捕捉手部动作结合AI技术，解决聋人的交流问题。

“当时觉得翻译手语技术上应该没有太大难度，风投公司就投了我们。”公司总经理文俊奇回忆道。团队很快研发出第一代产品。

直到2015年底，团队创始人陈斌到株洲市特殊教育学校做现场测试。现实泼下一盆冷水：手语远不止手部动作，而是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动作幅度的组合，是一门拥有独立语法体系的视觉语言，不同地区的聋人之间甚至有“方言”，当时的AI技术无法对应手语的视觉逻辑，导致聋人“看不懂、易误解”。即使在今天，AI技术翻译效果有了很大进步，但仍缺乏海量双语语料库支撑。

项目失败了，股东们决定放弃。

一个眼神与一辈子的坚守

株洲是陈斌的家乡。因为手之声项目的测试，他走进了株洲市特殊教育学校，看到了孩子们的眼神，那里面有期盼、有渴望，也有对这个无声世界的不甘。孩子们的眼神在他心里扎了根。回到英国后，他利用假期走遍了发达国家的聋人服务机构，发现国外普遍采用远程视频手语翻译的模式。

2016年，陈斌决定回国转型，开发远程视频手语翻译服务平台。团队与多所开设特殊教育专业的高校展开深度合作，招聘聋人员工进入团队，从聋人的实际需求出发，重新设计产品。

一年后，我国首个远程视频手语翻译平台——“手之声”上线。

平台上线后，手之声团队决定：对聋人个人用户永久免费。只对医院、政务中心等公共服务机构收取费用。截至2026年6月，平台已累计提供服务16万人次，总时长超60万分钟。这十年间，一批与手之声同期成立的手翻平台因无法盈利、连年亏损，纷纷倒闭，但手之声仍在坚持。“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吧。”文俊奇说。

被看见的努力

坚持，没有被辜负。

两年前，知名主持人汪涵在推进“方言博物馆”项目时，逐渐意识到聋人的手语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方言，聋人文化如同“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汪涵团队找到国内经营时间最长、服务人群最多的手之声公司联系合作，在故宫博物院、苏州博物院、湖南省博物馆等文博场馆内，开通了部分文物的手语导览服务。聋人游客扫码即可观看手语版的文物讲解，第一次真正“听见”历史的回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群体、这家公司。在手之声后台服务的16万人次明细中，就医、法律维权、子女教育等内容占据绝大部分。文俊奇说，经过梳理分析，团队发现，单纯的沟通翻译还不够——聋人真正需要的，是有人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打通聋人服务的“最后一公里”，才是关键。

2024年，“湖南株洲手之声远程视频手语翻译服务国家级服务业标准化试点”项目获得国家批准。2026年2月，该项目以94.8分的高分通过国家级验收。株洲的经验，正成为国家标准。

今年6月，受省市残联委托，由手之声搭建的——全省首个聋人维权服务一站式平台正式上线试运行。平台开通了代替聋人拨打110、119、120、12345等专线服务，以及诉求速应在线翻译，服务覆盖医疗卫生、法律实务、金融保险、政务办事、就业维权、日常生活六大场景。

一座城市的温度，不在于它建了多少高楼，而在于它愿不愿意为那些“听不见”的人放慢脚步。当手语导览成为博物馆的标配，当手语翻译在医院、银行、市民中心触手可及，被耐心倾听与理解——这座城市才真正称得上友善与友爱，“那就是手之声始终坚守、不曾放弃的意义所在。”文俊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