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

陈正敏

郑科长刚放下手中签好字的文件，手机铃就响了，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吴老师”三个字，吴老师是他儿子树恺的班主任，树恺这孩子从小就是他和妻子的骄傲。

“郑树恺爸爸，您好。”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吴老师温和却略显严肃的声音。

“吴老师好！”郑科长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是不是树恺在学校……”

“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当面沟通，您今天下午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挂断电话后，郑科长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内心忐忑不安起来。树恺从小就很优秀，在学校从一年级起就担任班长，每个学期都是“三好学生”，在家长会上，他常常被邀请分享育儿经验。究竟是什么事让老师如此郑重其事？

下午三点，郑科长准时出现在县第一实验小学的教师办公室。吴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到他立即起身相迎。

“吴老师，树恺他……”郑科长迫不及待地开口。

吴老师叹了口气，递过一杯热茶：“事情是这样的……”

随着吴老师的讲述，郑科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来，有家长反映孩子偷拿家里的钱贿赂班干部，而调查发现，树恺从四年级开始就利用班长职权搞小团体，他左右班上的班干部选举，甚至收取同学钱财……

“这不可能！”郑科长猛地站起身，茶水洒了一桌，“树恺从小品学兼优，他当班长一定是得罪了人，他肯定是被诬陷的！”

吴老师递来纸巾，沉重地说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树恺已经承认了这些行为。作为老师，我也有失察之责……”

走出校门时，郑科长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进他此刻阴云密布的心。

家中，妻子正在厨房忙碌。郑科长机械地抽着烟，直到整个客厅烟雾缭绕。妻子走过来开窗通风时，他才惊觉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树恺还没回来？”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夫妻俩出门分头寻找，最终郑科长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发现了儿子。孩子低着头，头发乱蓬蓬，衣服也皱巴巴的，像只受伤的小兽坐在那里。郑科长把孩子带回了家，他责问孩子为何做出如此错事，而树恺却突然爆发了：“这难道不是跟爸爸你学的吗？”他红着眼睛大声地喊道：“过年时陌生叔叔阿姨硬塞我压岁钱，你回礼了吗？去饭店吃饭，你一个电话就有人来买单，还有你带回家准备接待领导的茅台……”

郑科长扬起的手掌在空中僵住了，他愕然地望着儿子脸上倔强的泪水。恍惚间那些泪水变成了一面面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是那么丑陋不堪，他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

夜已深，郑科长独自站在阳台上，手中的烟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一会儿，他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然后摸出手机，删掉了明天“饭局”的提醒。他转身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明天交给组织的《自身问题反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