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山
闲暇之时,我翻看着尘封已久的通讯录,鼓起勇气拨通了一个搁置多年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洪亮爽朗的声音:“喂,我是升军啊!”
简单一句问候,瞬间勾起心底尘封的回忆。掐指细数,我与胡升军一别,已是整整六十多年。1961年的秋天,国民经济刚刚走出艰难时期,万物复苏,百业初兴。彼时,我们一同就读于渌口区淦田镇八斗村小学。两个七岁的乡下孩童,身着朴素的土布衣衫,并肩趴在简陋的木制课桌上,一笔一画学习“人、口、手”这些最简单的汉字。
那个年代的八斗山区,条件格外艰苦。村内道路尽是坑洼泥泞的土路,蜿蜒曲折;漫漫长夜,村民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或是一盏煤油灯照亮方寸天地。谁也未曾料到,年少时一场简单的分别,竟横跨数十载岁月,历经两个世纪的世事变迁。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如今的我,早已从渌口区人民医院医师岗位退休,安居天元区;而我的老同学胡升军,依旧扎根故土,守着八斗山川,做一名悠然自在的山里农人。
念及年少情谊,我择日驱车前往八斗山区探访老友。车辆驶出淦田镇区,驶入群山之间,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抵达老友居所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里那个背着篾匠工具箱、双手布满厚茧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七旬老者。他身着平整雅致的浅色夹克,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建小楼的台阶上等候我。
白墙黛瓦的两层农家别墅,隐于青山绿水之间,庭院整洁雅致,花木错落有致。昔日破旧低矮的农家老屋早已不见踪影,眼前之所见,已然是一处清幽静谧、别具韵味的乡间雅舍。
落座屋内,客厅墙面悬挂着数幅水墨山水画,笔墨沉稳,意境悠远。我问老胡:“这些画作,都是你创作的?”他笑着坦然点头。说罢,他从博古架上取出一支竹笛,指尖轻捻,悠扬的《扬鞭催马运粮忙》回荡在厅堂之内。他指法娴熟,神情洒脱,神采飞扬。很难想象,这位兼具才情与雅趣的“文艺老者”,曾是八斗山区远近闻名的篾匠匠人。
闲谈之间,老胡缓缓讲述起自己的半生过往。年轻时,他仅凭一把篾刀、一双巧手,深耕篾艺,编织竹筐、竹席等农具,以此养家度日。后来时代飞速发展,钢筋水泥建筑普及,塑料制品走进千家万户,传统竹制农具渐渐淡出市场。面对行业更迭,他从未心生抱怨,凭着山里人独有的坚韧与豁达,顺势而为,从容拥抱新生活。
如今,老胡的儿女后辈皆学有所成,纷纷走出大山,在株洲、长沙等地安家立业、事业顺遂。他与老伴眷恋故土,不愿远离,便留守在这片青山之中。于他而言,当下的岁月,便是此生最安稳惬意的时光。
老胡身体硬朗,心态豁达。晴日闲暇,偶尔会受邀帮邻里修缮祖坟,每日酬劳两三百元。可在他眼中,赚钱从不是目的,只是一辈子劳碌惯了,适当劳作,方能舒展筋骨、充实生活。阴雨天气不便外出,便是他专属的艺术时光。铺纸研墨,描摹山河万象;横笛吹曲,排解闲时心绪。闲暇之余,邀约三五老友对弈象棋,楚河汉界之间,尽享山野闲趣。
我们静坐院中品茶,远眺连绵叠翠的群山。老胡感慨万千:“从前一辈子发愁温饱,整日为三餐四季奔波,后来又担心赖以谋生的篾匠手艺被时代淘汰。现如今,这些烦恼全都烟消云散。”自给自足的农家蔬菜、清甜甘冽的山泉水、全覆盖的医保政策、完善的养老保障,衣食无忧,老有所养。逢年过节,儿孙驱车返乡,小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晚年生活圆满且幸福。
夕阳晚照,落日余晖温柔地洒满庭院。老胡拿起墙角的二胡,一曲《赛马》铿锵激昂、跌宕起伏。婉转雄浑的琴声里,藏着一位普通农民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奋斗历程,也诉说着山乡巨变的时代故事。
返程途中,老胡的话语久久萦绕在我耳畔:“石山啊,我们活到这个岁数,能身体康健,安享晚年,看着儿孙前程似锦,这一切都离不开共产党的好政策,离不开新农村建设带来的红利。”
八斗的青山依旧,淦田的碧水如常,但这片乡土的人间烟火,早已换了全新模样。泥泞土路变为四通八达的水泥路,直通家家户户,打通乡村与外界的纽带;贫瘠落后的山野村落,蜕变为宜居宜业的幸福家园。
从1961年懵懂无知的垂髫孩童,到如今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胡升军的幸福晚年,正是新时代社会主义新农村最鲜活、最真切的缩影。六十余载岁月流转,山河无恙,民生皆安。少年初心未改,时代幸福绵长,这份美好,静静流淌在八斗的青山绿水之间,温暖着每一位乡间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