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锦芳
那是夏秋交替的时节,暑气还未散尽,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就是在那时候,父亲动了念头,要把屋旁那块空地好好拾掇出来,做成一个像样的菜园。
起初我们都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六十岁的人了,腰腿都不如从前。可没两天,他就从镇上买回来一车砖,又扛回几袋水泥。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嗔怪,却又藏不住那点得意:“你爸这人,想到什么就要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回去的那天,父亲正蹲在地里画线。他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眯着眼比画了半天,然后用石灰粉在地上撒出笔直的白线。看见我,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指着那片荒地跟我说:“这儿种西红柿,那儿种黄瓜,靠墙根搭架子,让豆角往上爬。”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心里是有一张图纸的。哪几垄种什么菜,哪个角落做什么用,他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他指着东南角那块说,要砌个浅浅的沙池,给孩子们玩。沙子要到河边去挑,挑最细的那种,孩子们光着脚踩上去不硌人。沙池边上再挖个小鱼池,不用太大,养几条草鱼、鲫鱼。母亲笑他:“一个菜园子,弄得跟公园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像上了发条。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来,搬砖、和泥、砌墙。母亲在一旁打下手,递砖送水,偶尔还要听父亲指挥两句。父亲干了一辈子砖匠,这原是他的拿手好戏。可他还是慢,每一块砖都要在手里掂一掂,翻来覆去看几遍,放好了,还要拿出水平尺量一量。母亲在旁边笑他:“又不是盖楼房,差不多就行了。”父亲头也不抬,嘴里蹦出几个字:“做什么都要有个样子。”
两个月后,小院成了。十几块菜畦整整齐齐,中间是父亲用水泥抹平的小路,窄窄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东南角果然多了一个沙池,葫芦状,沙子细细软软的。沙池边上是小鱼池,用砖围起来再刷上水泥,里面养了几条草鱼,水面上浮着两片嫩绿的睡莲叶子。邻居们路过都要进来看看,嘴里啧啧称赞。父亲站在院子里,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嘴上却说:“随便弄弄,随便弄弄。”
母亲开始往地里撒种子。她种菜有自己的一套,什么时候该育苗,什么时候该移栽,什么时候该施肥,心里清清楚楚。香菜、红蒿、红菜薹、空心菜、萝卜,还有几垄小葱、大蒜。她每天早晚都要到地里转一圈,看看哪棵苗长了新叶,哪棵苗生了虫子。有时候蹲在地里拔草,一蹲就是半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却满脸都是笑意。
春天的时候,菜园里更加热闹起来了。西红柿挂果了,先是青的,慢慢地转红。黄瓜顶着小黄花,每天都在变长。母亲摘菜的时候,总要把我们叫回去。孩子们在地里疯跑,跑累了就去沙池里挖沙子,堆城堡,或者趴在鱼池边看鱼。母亲挎着竹篮,一边摘一边念叨:“这西红柿结得好,这黄瓜嫩,掐着都能出水。”父亲坐在屋檐下喝茶,远远地看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年我们在菜园角落里垒了个土灶。周末的时候,我和妹妹带着孩子回来,在院子里生起火来。孩子们在菜畦间奔跑追赶,在沙池里继续他们的工程,在鱼池边捞落叶;大人们围坐在火边,煮一壶茶,或者炖一锅小火锅。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腾腾的,青菜是从地里现拔的,萝卜还带着泥。母亲端出她腌的萝卜,父亲给每个人倒茶,嘴里说着:“多吃点,地里多的是。”
菜园不大,却装下了这一大家子的热闹。孩子们知道哪棵苗是他们亲手种下的,知道要天天浇水,知道捉虫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踩坏了菜。他们趴在垄沟边,瞪着眼睛看蚂蚁搬家,或者举着刚摘的黄瓜,得意地跑来跑去。
有时候我想,这个院子到底有什么好呢?不过是几畦菜,一方沙池,一个小鱼池,几棵树,一个土灶。可每次回来,心里就踏实了。父亲还是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转一转,看看哪块地干了,哪棵苗该搭架了,鱼池里的水要不要换。母亲还是在地里忙活,孩子们还是满院子跑,鞋底永远带着泥。
院子里新栽了几棵果树,橘子树、樱桃树、蓝莓树、枇杷树,都是父亲从集市上挑回来的。他挖坑、施肥、浇水,一棵一棵地种下,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等过几年,孩子们回来就有果子吃了。”那几棵果树还矮矮的,枝头光秃秃的。可我已经能想见,再过几年,它们会开出花来,会结出果子来。院子里会更热闹,更丰盛。就像父亲砌的那些砖,母亲撒的那些种子,一点一点,慢慢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个院子,是父亲用他的手,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父亲母亲不说什么,只是每天早起,在地里转一转,看一看。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齐整的菜畦上,照在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照在沙池里深深浅浅的脚印上,照在鱼池那几条游动的草鱼身上。
我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幸福,也是我们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