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车株机研制的复兴号“绿巨人”动车组列车驰骋高原。 受访者/供图
配装新型牵引变流器的CR450动车组。受访者/供图
中国航发动研所青年突击队研制的AES100发动机配装“镧影R6000”,成功首飞。 受访者/供图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易楚曈 通讯员/陈素芹 钟金
编者按
日前,由共青团湖南省委主办的2026年全省科技创新青年突击队建功竞赛落幕。40支来自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青年突击队闯入决赛,上演了一场科技“硬核对决”。
中车株洲电力机车有限公司、中车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有限公司、中国航发湖南动力机械研究所(以下简称中车株机、中车株洲所、中国航发动研所)获得一、二等奖,把株洲青年科技人的拼劲、闯劲、韧劲写进省级荣誉榜,也把“青春为中国式现代化挺膺担当”的誓言刻在攻关一线。
今天,我们将讲述他们不同凡响的故事。
世界屋脊上的“动力答卷”
6月1日,初夏的雅鲁藏布江河谷,一列列绿色“复兴号”穿行花海,驶向西藏林芝。
这里是“只有藏地雄鹰才能飞过的地方”。如今,天堑变通途。连通天路的,是中车株机“新质动力”突击队。他们研制的高原双源动力集中动车组,突破内电分置互控难题,让动车组第一次驰骋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
立状冲锋
2020年深秋,一张“军令状”从国铁集团直抵中车株机案头:“复兴号”必须开进西藏。
中车株机火速成立突击队,15名青年科技工作者攥指成拳,向高原发起冲锋。他们要闯的,是被誉为“雪域天路”的拉萨至林芝铁路。高寒缺氧,内燃机功率陡降,电力系统也近乎失灵。如何让“复兴号”稳稳驰骋高原,这是突击队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突破口锁定在拉萨至日喀则段。这条“天路”尚未架设电网,电力机车走不了。出路只有一条,打造“电力+内燃机”双动力系统。
“‘内燃+电力’的双动力设计,让动车组告别了‘有电就跑、没电就停’的短板。两套动力不是简单叠加,它就像一台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根据路况精妙分工、无缝切换、协同发力。”突击队队长陈哲解释。
15名年轻人一头扎进图纸与实验室,用冲刺的速度,跑出一张硬核答卷。他们采用模块化设计,降成本、压周期。30天,设计方案出炉;40天,数以千计的设计图纸一气呵成,并顺利通过国铁集团专家评审和型式试验。
高原之上,为“心脏”退烧
然而,方案通过评审,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株洲没有高原实验室。他们只能深夜降温,等温度跌到和高原差不多,才能开机试验。那段时间,车间几乎夜夜亮着灯。队员张启维清晰记得,当冷风灌进车间的那一刻,大伙反而兴奋:“温度差不多了,咱们给列车跑一轮数据。”灯火通明的深夜,映照着这群人挺膺担当的身影。
可模拟再精细,电机一到拉萨试运行,还是发起“高烧”。这关乎整车安全与核心部件寿命。“按常规,必须更换冷却系统,但通车节点就在眼前,等不起。”陈哲心头一紧。
队员刘华将情况回传株洲后,留守队员即刻成立攻关组,开始仿真试验。二十余次推演后,病灶找到了,原来是高原的稀薄空气,悄然改变了散热边界。
那一个月,突击队全员艰苦奋斗。查论文、调设备,他们精准调节驱动电机电流,同时拉高散热风机频率,硬是将电机温度压回安全区间。
监控屏上,当红色温度线终于低头,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青春拔节生长
攻关,也淬炼着人。
曾经的“健康达人”杨超,成了办公室“宅男”,体检单十几项“飘红”。他笑笑说:“等车跑稳了,再把自己‘修’回来。”
刘华从负责总体设计的年轻人,成长为掌控全局的专家。项目告一段落,担子却没有卸下。陈哲望向更远处:“下一程,是更高海拔路段,还要推向国外。要在一场场硬仗里磨出专家。”
队里最小的王思扬是“00后”。刚接手动车芯片自主化攻关时,他理不清头绪。陈哲一次次拉着他到楼梯间聊。如今,王思扬已能独当一面。从前辈手中接过图纸,再递到更年轻的手里,这是突击队里无声的传承。
车轮向前,雅鲁藏布江边杜鹃年年花开。这群年轻人还在钢铁与图纸间奔忙。他们的青春,随着“复兴号”在高原拔节生长,声音清脆、坚实。
453公里时速背后的“电子翻译官”
5月31日,全球最快动车组CR450驶离川渝,即将投入雄商高铁联调联试。当列车以400公里时速贴地飞行,司机指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毫秒之间转化为电机动力响应。
牵引变流器,是这背后的“翻译官”。它把驾驶指令,翻译成对电机的精准控制。启动、加速、巡航、刹车一气呵成。
整套设备的研发攻坚队伍中,有一支来自中车株洲所的青年突击队作为核心骨干力量。为把这套指令“翻译系统”做到极致,这群小伙子们走过一段难熬的攻关之路。
减重
故事从2022年一个深夜开始。
株洲田心,中车株洲所实验室灯火通明。桌面上,赫然躺着一份称重报告和主机厂的技术规格书。突击队队员宋文举死死盯着报告,反复念叨着三个字:“超重了”。
这是新一代牵引变流器。轻巧、高功率,能耐受更高电压与温度。为了实现极致轻量化,同时保持安全冗余,团队光是方案设计就推倒重来了几十遍,样机连做了三轮。
“可首台原理样机的称重报告一出来,重量足足有3.2吨,综合考量车体平衡、制动安全等因素,该重量明显超标。没办法,我们只能从材料、结构受力这些方面重新优化。方案从敲定到样机最终交付,前后只用了两个月。”宋文举回忆。
黑夜
答卷交上去了,考场在北京国家铁道试验中心。
2023年底,环线试验途中,牵引变流器毫无征兆停摆,全车瞬间失去动力。列车像一座熄火的钢铁孤岛,停在黑夜中。
窗外寒风刺骨,队员郑钢急出一身汗。他和设计人员猫腰钻进车底,挨个柜体排查、逐条线路摸排,手电光柱扫过冰冷的设备,呵出的白气在光束里翻腾。故障排除的一刻,几个人瘫坐在地,浑身冰凉,后背湿透。那种争分夺秒的焦灼,刻进了每个人的记忆里。
变流器分布在列车前后四节车厢,每趟试车归来,队员李远景便背上工具包开始“跑车”检修。车顶,车底,设备舱,弯腰、检查、起身、小跑。这套动作,他每天要重复上千次,微信步数更是常年霸榜朋友圈。“权当免费健身了”他总这么调侃。
赶考
把“翻译”做到极致,要拼技术,也要坐得住冷板凳。
宋文举驻守国家铁道试验中心。招待所隔音差、床板硬,每天步行二十分钟进场,弯腰调试设备舱。
转场冲刺高速那天,郑钢心头翻涌着赶考的滋味——激动、兴奋,又藏着害怕。当数字定格在453公里、突破世界纪录时,车厢内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眼下,列车已完成60万公里运营考核,不久将拿到“准生证”,转入批量生产。队员郑钢却说,“后续还要爬坡过坎,持续优化,让车好组装,运行更稳当。”这群年轻人知道,极致之路,没有终点。
近日,全球首款6吨级倾转旋翼飞行器“镧影R6000”载人版,计划于11月在珠海航展亮相。为这架“空中大力士”装上“心脏”的,是中国航发动研所一群小伙子。这颗“心脏”叫AES100。
八年磨一剑,青涩成脊梁
2017年,AES100发动机立项一年。刚大学毕业的赵思瑞,就被拉进项目组突击队。迎接他的不是培训,是一张图纸。型号总设计师李慨奇告诉他:“这就是你的战场。”他抬起头,上百张同样青涩的脸。有人写报告,有人画图,有人查手册。
日子一天天堆叠,项目设计方案一轮轮提,一轮轮地被推倒。“底子薄、考卷难、进度紧,是全队项目攻坚中的最大问题。”赵思瑞回忆,那段时间,办公室里的眼药水和饮用水消耗得最快。
技术攻关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一个部件反复试验,数据堆满了硬盘。每轮试验跑完,大家围坐一起对比曲线、找偏差、调参数。没人知道哪一次试验能成,只知道这一次没成功,下一轮接着来。李慨奇守着现场,说:“发动机不说话,但你们的劲,它都记着。”
这话,赵思瑞记在心里。他逼自己跳出本行,啃多学科领域知识。桌头的书卷卷了边,公式一行行,像骨头一样难啃。他也从只知画图纸的毕业生,成长为型号总师青年助理。
一次飞机发动机地面联试中,发动机升温过高触发保护,未能起动。客户面色凝重,赵思瑞复查了一遍运行参数,低低说了一句:“产品本体没问题。”这话说得很轻,底气却很沉。而事后排查,确实是飞机起发电机的小故障导致问题出现。
时光不语,却刻下勋章
时光不语,却改变了许多。八年里,突击队里的小伙子们陆续成了家,当了父亲。试验台的扳手,家里的奶瓶,落在同一个人手上。
五月,暑气蒸人。发动机持久试验需要低温。白天温度高,他们便守在深夜。温度一点一点降,队员们一遍一遍测,直到数据停在稳稳条件线上,才按下起动按钮。
马东阳守在监控屏幕前,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孩子打过来的。“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他侧过身,压低声音:“爸爸在听发动机唱歌呢,你听。”他把手机朝向轰鸣。那晚,从深夜到黎明,发动机平稳运转。扳手和奶瓶,轰鸣和童声,就是这个突击队最真实的群像。
时光也在身上留下痕迹。杨艳美入职时体检全项合格,如今异常项快写满一页纸。她自嘲是“三十多岁的年龄,四十多岁的腰”。工位上,护腰、坐垫、按摩器成了标配。
2025年,AES100配装的三型飞机相继首飞。他们看着飞机掠过头顶,有人红了眼眶。它的每一次心跳,都来自这群人八年的青春。他们把最好的年纪熔铸成大国重器,这群人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八年时光,把自己锻造成一枚沉默而滚烫的勋章。
把最好的年纪
熔铸成最强劲的“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