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华
国林说,邻近的酒埠江公社的镇上电影院,正在热映武打电影《少林寺》,票价三角,很多人排队挤着看,日里和夜里都放连场。看过的人都大呼过瘾开眼界。路程虽然有些远,十五华里,但国林看过,他的骄傲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早早收了农事,谷乃便牵头邀集一班后生男女向酒埠江出发,国林堂弟宇辉是个“电影精”,看到这场景也跟家里吵着要了几角钱,执意要跟脚去。谷乃不想带细孩,何况宇辉还是个“鸡婆眼”,一挨暗就看不到脚下的路。但宇辉一直跟着大伙走,没办法,国林的姐姐国英只好带着这个堂弟走。
有一次,宇辉跟着国英在附近的公社礼堂看外国片子《老枪》,看着看着打瞌睡,便缩到礼堂角落一个闲置的木桶里睡着了。散场后,大家都走了,国英以为宇辉独自回家了,宇辉家里的以为宇辉跟着到国英家里过夜了。于是宇辉被锁在礼堂睡了一夜。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酒埠江,是攸县的工业重镇,好电影自然要比其他地方先行一步。电影散场,大家都很兴奋。从电影院出来,路就全然不是来时的路了。来的时候,大家心里揣着一团火,太阳还老高,卸下一天的劳累,便火急火燎追赶打闹地出发。路边的稻田刚刚收割完,空气里有股子清甜的香,于是脚下生着风,十几里路,不知不觉地,就被大家闹腾腾地甩在了后头。
归途,大家余兴未了,谈兴正浓:大家说的是觉远那三节棍,是怎样使得风也似的;说的是白无瑕的鞭,是怎样的柔软里透着俏皮;还有人提起觉远和武僧偷吃白无瑕家牧羊犬的桥段……
镇上的灯光疏疏落落,像瞌睡人的眼。起初,还借着镇上一点余晖,一条灰白的路,引着大家走。渐渐地,那黯淡的光被身后的黑暗整个儿地吞了下去,四围便合拢来,严密得没一丝缝隙。路,就这么凭空地消失了。脚底深一下,浅一下,几次都踩到路边的软泥里去,惹来几声低低的埋怨。人跟着人,走得磕磕绊绊,心也跟着虚虚地悬起来,仿佛一脚踏空,便要坠到那无边的、墨汁似的黑暗里去。宇辉拉着国英的手,老喊看不到路。国英喊谷乃,要不你帮忙骑段“肩马”吧。谷乃二话没说,一把抓住宇辉双臂,提到自己脖子上。
也不知是谁,忽然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这样走不是法,摔了跤可不是玩的。田里有的是稻草堆,咱们沿途点个火吧。”
这倒是提醒了大家。于是几个人摸索着离开路面,手碰到田里那些刚垒好的稻草垛,一丛丛,一簇簇,带着干爽的、清冽的香气,碉堡一样的稻草垛。众人七手八脚地抽出几把来,划亮了洋火。起初只是一朵小小的、瑟缩着的火,怯生生地照亮了持火人自己的脸,那脸是俏皮的,兴奋的,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随即,第二朵,第三朵……一朵一朵的火,便在无边的黑暗里,此起彼伏地,粲然地开放了。
壮观,真是壮观呵!
先是三五朵,飘摇着,试探着,渐渐地,便连成了一条火龙。那火光并不炽烈,是温和的,带着稻禾魂魄的橙黄色。它不像电灯那般霸道,将一切都照得毫发毕现;它只是柔柔地、朦朦地晕开一圈光,光晕里,看得见脚下曲曲的路,看得见路边草丛里惊起的蚱蜢,看得见同伴们一张张兴奋的、被烟子熏得眯起了眼的脸。光晕的边缘,是急速流动着的、浓厚的黑暗,火光一过,便又汹涌地合拢来。我们每个人手里擎着一把燃烧的稻禾,便都成了光明的使者,在这墨海一样的田野里,执着地、缓缓地游向回家的方向。一串火光,便是一串欢声,被夜风吹得四散开去。那光影摇动的队伍,蜿蜒着,流动着,将沉沉的夜幕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
走在我前头的是麻子,他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哼着“少林,少林……”的调子,不成腔调,却满是快活。火光映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上面的乱发,便东倒西歪很是分明,像秋后的田间稻草。我手里的火把烧得旺,偶尔“毕剥”一声,爆出几颗极亮的火星,倏地便熄在风里。一股好闻的、带着暖意的烟,直扑到脸上来,那气味,是太阳的气味,是田野的气味,也是我们这一晚快活的气味。回头望望,后头的队伍拉得老长,一点一点的火,明明灭灭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的、会移动的星斗,洒在这条黑魆魆的乡间路上。
然而火把终有尽时。烧到最后,便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焦黑的草梗,和一点红红的、炭火似的余烬。那余烬不甘心地亮着,挣扎着,终于,也还是黯了下去。于是,黑暗又合拢来。第一个人的火灭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条喧闹的火龙,一段一段地,被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闪了闪,也终于灭了。天地复归于最初的、也是最终的沉寂。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只觉得四下里黑得更加纯粹,更加深厚,几乎令人有些微的窒息。脚下的路,又看不见了。然而,也只一忽儿的工夫,便惊奇地发现,原来天并不是漆黑的。一弯下弦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头,洒下淡淡的、清辉的光。借着这点光,路,又隐隐地现了出来,朦朦胧胧地,引着我们向家的方向走去。谁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走。家,就在前头了。快活了一夜的心,也渐渐地沉静下来,像这月光下无边的田野。
那一条游动在黑夜里的火龙,那一种壮观的、野生的快活,后来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了。它似乎也跟着那一晚的烟火,一同燃尽了,只留下一缕温软的、稻草的轻烟,偶尔,还会在心里,袅袅地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