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劈柴到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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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丁玉祥口述 彭新立整理

    20世纪50年代,醴陵县城阳三石、姜湾里的一些瓷厂大量收购劈柴烧瓷器窑。那时高枧、市上坪、皇图岭等地许多农民农闲时就送劈柴(劈好的柴火)到醴陵瓷厂售卖赚点零用钱,我就是其中的一员。

    那时,我父母双亡,我还只有18岁,因生活所迫,也跟着长辈加入用独轮土车送劈柴到醴陵瓷厂的行列。

    所谓劈柴就是把从山坳上砍下的桐栗、枫、荷等杂树,以马尾松主干与粗枝为主,锯成长约1.0—1.2尺一截(筒),用斧头直劈成截面略呈三角形,每截成4—10块,按横竖交叉堆成“墙”,晾干。

    农家日常用它来煮饭、烧水、煮猪潲等。当时农户很少用煤,劈柴就是最好的燃料。20世纪90年代以前,农村墟场有人用畚箕装着出售,按担计价。现今打劈的斧头也成了稀有物。

    1953年,完成土地改革复查后,农民都分到了田、土、山,县政府颁发土地证。当时,山是属人不属地,山权跟人走,大多数农户分到的是祖山,那些没有祖山的就把没收地主多余的山地和无主山地分给他们,祖山过多的要让出一部分给没有山地的农户,我就分到了冲口有芳冲尾的一块祖山。山到户后,有人就开始砍伐自家山上的树木,打劈柴卖钱。当时,农村很少有杆秤,即使有也只能称10—20斤,能称上百斤的杆秤在今高枧的老屋、冲口、燕子窝、桥边、下高枧等5个村民小组都难找一把。故卖劈柴就用木高凳量,按一凳来算钱。量法是把木高凳翻转,让4只凳脚朝上,把劈柴排列放在间隔距离最长的两只凳脚间,排到凳脚底端止。因为木匠师傅在做木高凳时,凳的长、高有固定的尺寸,只有醴陵瓷厂收购劈柴过秤,按重量计钱。

    1956年,我们高枧成立了高新农业合作社,社里安排一些人送劈柴去醴陵,我与冲口的丁寿林、丁卫深、丁成生、丁光发、贺兆祥等每年要用独轮土车送5—6次劈柴去醴陵瓷厂。当时独轮土车的硬木轮盘(毂)是用铁箍包裹的,铁箍又窄又重,震动又大,推起来很吃力。20世纪70年代,才有橡胶包裹的车轮。从高枧送劈柴去醴陵要经过各不冲、鹏江桥、市上坪等地。河田那时叫车田,庙下里、茅屋湾、杨木档、南塘里、宋家塘、增加滩在符田的花山进入今106国道,再沿公路直至阳三石等地,单程有110里。特别是从高枧至北坳一段全是上山下坡的小路,经过田垅里的路又有许多过水缺口,稍不注意,人车就会翻入田里,上了公路后就好走了。

    我们常是从高枧出发,一直走到过了河田才天亮,这样当日才能到达瓷厂,劈柴验货过秤后才能结(收)钱。当日要在瓷器厂周边的路边店住宿一晚,住宿费包括煮饭,条件差的只有一角五分钱,好的也不过两三角钱,有时为了节省住宿费就借宿在屋檐等处,只需付点煮饭钱。第二日天亮就起床沿原路返回,有时带点碗、盆或罐回来家用或送人,清早出发要走到天黑才赶到屋里吃晚饭。

    送劈柴都是前一日下午装好车。自己先用高凳量一下,估计重量,用绳或纸篾把劈柴分成2份或4份捆好。再把2根长约3尺的木棍隔开并排横放在车杠上,把捆好的劈柴置于木棍上,用绳固定,并将独轮土车试推一段距离,看有没有松动等问题。当日傍晚或第二日晨备好能吃3餐的大米、1餐煮熟的饭和4餐的熟菜。菜常是腌酸菜、腌萝卜、辣椒炒蛋、炒鱼仔等,但很少有肉,用菜筒罐装好。有时同去的几个人合伙,一个带米,一个带饭,一个带菜。天没亮就互相喊醒起床吃饭启程。

    有一回,我穿着草鞋,在河田垅里大脚趾撞在硪卵石上,皮破血流,与我同行的寿林等放下土车,赶快找来几枝梽木叶放在嘴里嚼碎敷在伤口处,借用路边农户一根布条简单包扎继续上路,血浸湿草鞋的前半截,我忍着痛一路走到阳三石。第二日,天还没亮又起床跛起只脚走到屋里,冲口湾里的人都已关门睡觉了。同行的几个人也跟着我慢慢走,大家都认为要同去同回,没人丢下我不管,也没人有怨言。

    还有一回,丁寿林的劈柴过秤后,不知什么原因把磅单弄丢了。没有磅单就结(收)不到钱,他到处寻找都没找到,急得满头冒汗,一条罗汉巾都擦湿了,叹气声、哭叫声不停。我们也帮着寻找,天快黑了仍没找到,丁寿林就在厂屋檐下守了一夜。第二日,天刚亮,我们几个人又继续寻找,最后用了一个上午硬是把屋内的劈柴一把一把搬出来,终于找到了那张凝结着丁寿林几天用心血换来的沉甸甸的磅单,丁寿林见之破涕为笑,欢喜得不得了。待我们回到屋里时,已经是第三日快天光哩。

    我们送劈柴到醴陵还听到一个传闻:皇图岭有个送劈柴的人,因舍不得花钱住饭店,就把土车子藏在暗处,自己蹲在屋檐下阶基上打瞌睡,时到半夜,有几个公安干警来巡查,见有人困在屋檐下就大喊:“你们是做咋咯的?”送劈柴的人就答:“司机。”公安干警又问:“开什么车?”“独轮卡”送柴人答。公安干警心想只见过解放牌卡车,从没听闻过什么“独轮卡”,莫非是什么新产品?于是叫送柴人带他们看看独轮卡是什么样子。当几名公安干警来到藏土车子的地方时,用手电筒一照:“啊,原来是土车子!”旋即说:你这个人也太奇怪里,土车子就是土车子,叫什么独轮卡罗?!送柴人答:“只是开开玩笑,欢欢心,莫怪哈。”心想戏弄你们一下,也应该。

    1958年大炼钢铁,大量砍伐山上的树木作燃料,从此,就再没送劈柴到醴陵啦。

    我今年88岁,挑担推车经历过许多事,唯独送劈柴的艰辛难以忘记。历史、现实和未来是相通的,纵然“九死一生”,纵有“移山之难”,只要咬定目标,步履不停,坚定与执着,韧劲与干劲,一样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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