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伟
我素来爱荷。爱其出淤泥而不染,爱其濯清涟而不妖。今年盛夏,循着这股清香,我特意踏上了一场寻荷之旅。行至半途,荷风送香,拂去一身燥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张旧面孔——那是三位曾与我生命交织的患者。行医经年,我渐渐发觉,这医患之间的情缘,竟与眼前这塘中清荷有着惊人的相似。花开有韵,扎根无声,不必轰轰烈烈,只愿岁岁坚守。于我而言,医者的初心,便该有这般姿态: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十八年前初夏,二十八岁的谭小伙佝偻着身子走来,孱弱得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枝叶。长达两月的咳喘失眠,令他双目浑浊、身形枯槁。检查结果更是触目惊心:心脏衰竭扩张。
深挖病史,我才得知,八年高血压病史与诸多不良生活习惯,早已侵蚀了他的根基,成了拖垮他身体的元凶。我为他定制了调理方案,留下了联系方式,这便开启了我们数年的相守。自省戒烟、清晨跑步、规律作息、清淡饮食,我陪伴他一步步挣脱病痛的桎梏。
岁月流转,他的各项指标逐步回归正常,衰竭的心脏重获生机。后来,他成家立业、喜得爱女,甚至站上了长跑赛场的领奖台。更令我欣慰的是,他主动帮扶邻里,传递善意。昔日风中摇曳的弱者,终长成遮风挡雨的强者。这便是荷的底色——生于风雨,立于淤泥,历经磨砺,方显挺拔与温柔。
八旬老兵王嗲嗲,是带着一身军人的风骨走进诊室的。他满头银发,腰杆却挺得笔直,那是岁月磨不去的军人烙印,但他的身体已饱受摧残。严重的弥漫性冠脉病变,让他胸痛频发。他坐在我对面,双手微颤,眼中噙着泪花:“我最大的愿望,是想看到中国第一艘航空母舰下水,请你一定要帮我实现。”
望着他胸前那枚被岁月磨亮的军功章,我心中满是敬意。王嗲嗲十分配合治疗,我不断调整方案,中西医并举,像两股绳紧紧拧在一起,换来了生命的转机。2012年9月25日,王嗲嗲从电视新闻里看到:中国第一艘航空母舰辽宁舰正式交付海军。他拨通了我的电话,声音哽咽:“医生,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此后十数年寒暑,他月月如约复诊,一句“情分”,道尽了医患相知的赤诚。
一次,我偶遇他在暖阳下与孙辈对弈,四世同堂,岁月安然。这份跨越岁月的相守,恰似塘中秋荷。秋风虽起,霜染白头,却无法摧折其风骨。它收敛了夏日的繁华,沉淀出从容笃定的气韵,在萧瑟中温柔守望人间烟火。
退休教师雷伯伯,因突发轻度偏瘫住进了神经内科。他一生教书育人,严谨自律,无“三高”,不烟不酒,作息极规律。可突如其来的中风让他措手不及。医生诊断为心律失常引发的心房颤动。
初次见面,他捧着厚厚一沓检查单,满眼不甘与迷茫,眼神如溺水之人,渴求着微光。自那以后,每月一次,雷伯伯准时出现在我的诊室。我抽空为他讲解《黄帝内经》,传授中西医结合康复的知识。他总带着一个笔记本,工工整整记下每一句话。有一次我无意瞥见,那本子上不仅有医学术语,连我随口讲的养生小故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年冬天对他都是考验,寒冷让血管收缩,加重心脏负荷。但我们一起扛过一次次感染,解决一次次利尿剂抵抗。他说:“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可世事无常,一场受寒引发的急性心衰,击碎了所有的安稳。紧急救治,终究没能留住这位温和自律的老人。送别之时,细雨淅沥,我心底怅然。人生如荷,荣枯有期。花开花落,本是自然常态。雷伯伯虽离去,但他留给我的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与信任,如同落入淤泥的莲子,即便叶落,根犹在,静待来年春风,化作护佑他人的养分。
今夏归乡寻荷,更让我读懂了行医与人生的真谛。驻足家乡村塘,田田荷叶自在舒展,露珠流转,清风拂面。它们无雕琢之态,有天然之韵,这正是初心纯粹的模样——不张扬,却自有风骨。漫步仙庾岭千亩荷塘,碧叶连天,繁花灼灼,那是天地间向阳而生的磅礴力量,让人心胸开阔。
然而,最触动我的,却是老巷深处的一隅野荷。它不争盛景,不逐繁华,独自扎根于阴暗潮湿的角落,默默蓄力。我忽然明白,荷之魂,从来不在那一时的繁花似锦,而在深埋于淤泥之中、不见天日的根茎。世人皆贪恋花开时的光鲜,殊不知真正的力量,源于无声的扎根与长久的坚守。
行医亦是如此。从不是追求一剂良药治愈顽疾的惊艳,而是日复一日的倾听、陪伴与坚守。
回望三程情缘,数载岁月相守。治愈,是枝叶舒展的绚烂;陪伴,是深扎泥土的根茎;倾听,是浸润岁月的清香。
流年不语,情缘如荷。褪去浮华,坚守本心,不逐虚名,不惧风雨。往后漫漫行医路,我愿以荷之风骨,守医者仁心,让这一池温情与善意,岁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