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志刚
丁公华成,字益鼎,因性嗜酒,自号醉翰庐主,为湘籍著名书法家。我与华成先生相识时日尚浅,然对其人其艺,早仰慕已久,印象颇深。
三十年前,我负笈求学于株洲,彼时华成已卓然成家,书名享誉一方。株洲城内街市匾额、商号题榜,时见其雄浑笔墨,令人驻足。我们一众喜爱翰墨的青年学子,每每谈及先生之作,无不倾心叹服,引为典范。只可惜当年无缘拜谒,未能亲聆教诲。
近年回乡渐频,遂常听闻华成先生近况。其为人豪爽坦荡,性情温厚,善饮而不失风雅,更以扶掖后学为乐,德艺双馨,有口皆碑。
去年底,我的书法习作应邀参加株洲鑫福文化艺术展,华成先生作为往届参展书家、特邀嘉宾莅临开幕式。我遂上前请教,他却谦和笑道:“我晓得你哩,我有位徒弟与你同名,也叫志刚!”随后更对所展拙作逐一悉心点评,令我受益匪浅,感念于心。
笔会交流之际,我又有幸与华成先生比邻而坐。我冒昧恳请先生题字勉励,他慷慨应允,挥毫题写“笔情墨趣”四字条幅,殷殷期许,弥足珍贵。
华成先生浸淫书法日久,观其翰墨,无论尺幅长短,皆成佳构。论其书艺,我认为达到了三重境界。
境界之一是根植传统,守正创新。书法贵在有渊源,出新意。华成先生书宗晋唐,旁涉秦汉,博观约取,厚积薄发,作品多次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并获得广泛的社会赞誉。
他的行书以唐人颜真卿为根基,笔笔不离篆籀之法,格调高古奇崛,气象浑厚朴茂。其小楷宗法“二王”、钟繇“三表”,间有魏碑之野逸,或参唐人写经之禅意,清和静穆,意蕴悠远。其篆隶取法秦汉,远溯商周。我曾见其隶书小品,取法汉代《礼器碑》,笔意瘦劲清峻,气韵古朴淳厚。见友人所藏其楚简书作,线条遒劲,风骨卓然。论书法造诣,个人认为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行书,艺术性最强的则是小楷。
境界之二是笔情墨趣、自开新境。书法难在法度与性情之间的平衡,华成书作,遵法而不墨守成规,注重性情表达,尤其在微醺之后,情之所至,率性挥洒,笔墨营造,自开新境。
观其行草书作,尤重字法空间之经营布白。笔势开张之时,着意拉开间距,势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线条绵密之处,则敛气凝神,错综穿插。其用墨更是精妙,焦、浓、枯、湿、淡层次丰富,相映成趣;间作大块涨墨,虚实相生,对比强烈。常人遇此多视为败笔,往往弃而重书,先生却敢破敢立,化险为奇,反成神来之笔。株洲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陈文潭先生盛赞:“丁公为艺,随心所欲不逾矩,已臻‘玩’书之境。”一个“玩”字,道尽从容自在,实为至评。
境界之三是以诚从艺、人书俱老。华成先生一生钟情翰墨、寄意酒杯,以诚从艺、坦荡立身,早已臻于人书合一、人书俱老之境界,观其书法便可窥见性情风骨、学识涵养、品行气节、精神气度。
纵观当下书坛,诸多书家盛年笔墨尚可,年迈之后精力渐衰、笔力渐退;更有身居名望者,耽于俗务应酬,沉溺虚名浮利,艺心懈怠,不求精进。而华成先生年岁愈长,书艺愈精,笔墨常变常新。究其艺道长青缘由,一在勤学笃行,年逾八旬依旧笔耕不辍。二在心性纯粹,为人处世坦荡赤诚,治艺治学精益求精。
企业家王金平先生曾谈及一桩往事:昔日华成为其办公室现场题字,归家后自觉未尽善尽美,便反复重书、废纸盈箧,再三打磨终得称心佳作,又特意专程告知更换旧作。这般严于律己、敬畏笔墨、一丝不苟,正是其书艺日久弥新、境界不断升华的根本所在。
前些时日,惊闻华成先生仙逝,不胜惋惜。忆昔相聚,先生身形硬朗,精神矍铄,举杯畅饮,谈笑从容,更与在座诸位相约“艺”养天年,誓以百岁为期。未料数月之间,竟成永诀,人去砚空,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艺术家本就是与时光竞逐之人。华成先生一生求索,艺绩斐然。倘若上苍能假以岁月,再多给他十载二十载光阴,其笔墨必更臻化境。奈何天不假年,实为书坛艺林一大憾事。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