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玉之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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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 鹏

    去年此时此刻,还能与退休不久的小舅妈聊聊天、话点家常,今年此时此刻,只有哀思了。

    二十年前,小舅一家从省城回县城过年,我刚好也从乡镇中学到了县城,给叔外婆打了一个电话,告知我想去看看叔外公、叔外婆两位老人家。叔外婆接到电话很是兴奋,催我赶快过去,还特意告诉我你小舅一家都回来啦。

    我匆匆忙忙赶到叔外婆家,原来是他们一大家子在吃饭了,围着满满的一桌。我内心咯噔了一下,虽然已经入职乡镇中学上班两年,但内心仍然有点忐忑不安,一来是懵懵懂懂赶上吃中午饭,多不好意思蹭饭吃;二来是第一次见到陌生面孔,竟然语无伦次,都不知道怎么寒暄。叔外婆估计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连忙拉着我手先做介绍,这位是你们小伯父的外甥,经常从乡镇中学来看我,今天碰巧相见一起吃中午饭。这样,我第一次认识小舅妈,她朝我露出一个阳光的微笑,瞬间舒缓了我的紧张情绪,她那时很年轻,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很柔和,像春风拂面。

    那些年,我每年大年初一骑着摩托车到叔外公叔外婆家里拜年,每次都遇见小舅妈。我出生在农村,大学毕业后又考入老家一所乡镇中学担任老师,工作还是在农村,人微言轻,内心时常有一种沈从文笔端乡下人的自卑感,但与小舅妈接触多了,反倒慢慢消除了这种感觉。她在省会城市一家全国知名的大型三甲医院工作,待人热情又友善,完全没有城里人的优越感。

    那时候叔外公已经半边中风,只有半边手脚可以活动,嘴巴不能说话,但头脑意识很清楚,能够分辨人,手可以示意,脸上挂着笑容。作为陈家小媳妇,小舅妈每年放弃与自己古稀之年的爸爸妈妈过年团聚,赶到县城陪公公婆婆过年。她从来没有怨言,好像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有一年正月,叔外婆指着身上穿着的一件中长款羽绒服,骄傲地告诉我说很保暖,你小舅妈送的,花了一千多块钱,太贵啦。看着叔外婆嗔怪的表情,联想每年回公公婆婆家过年的经历,我瞬间明白了小舅妈那份润物细无声的孝心。

    十六年前,我终于以英语踩线的幸运考上省城一所211大学读研,与小舅妈同在一个城市,交往更加频繁了。她很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经常询问读研的情况,交谈了女朋友没有,我一一如实告知了。叔外婆来省城,小舅妈经常喊我去吃饭,大家聚在一起,老人家兴致勃勃,现场气氛热烈。有次我喝多了点,醉醺醺地,其实还比较清醒,只是在酒精的刺激下情绪有点兴奋,但引起小舅妈的担心,她特别嘱咐她未喝酒的弟弟开车把我送回学校。那一幅又一幅温馨画面至今成为一种美好的记忆。

    小舅妈以“瑾”为名,正与她一贯低调谦逊的性格相吻合。是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把一个家庭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默默无闻支持丈夫,培养女儿成人成才。

    四年前,突然得知小舅妈生病住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小问题。过了好些日子,我才去看望她。看到我来了,她挺高兴的,一番交谈后发现她有点失落,我隐约感到她患的可能不是小病。后来,又陆陆续续听到她住院的消息,尤其是听到“化疗”两个字,我立刻有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患恶疾的病人心理脆弱,我总是鼓励她保持治愈的信心,特意从网上购买一本古今笑话集,以期她看笑话时能够会心一笑,舒缓一下长期压抑的心情。

    去年三月二十七日,春暖花开,天气晴好,我发一条微信给她,劝她到户外走走看看,呼吸新鲜空气。四月十四日,一位桂林的亲戚来游玩,我看到了小舅妈,赞叹:“气色挺好呀。”她会心地点头微笑,吃饭时我特意坐到她旁边,希望跟她多交流一些,走出哪怕一小步患病的阴影。六月二日清晨,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响起,大舅打来的,告知小舅妈在医院不幸逝世!我第一反应是惊愕,心随即一下子滚落到脚跟底。

    小舅妈安葬在湖南革命陵园,依山傍水,清幽宁静。脚下是浩浩湘江,滔滔江水奔流不息。远处是巍巍麓山,花草树木青翠欲滴。清明节前,我们去扫墓,看到墓碑上小舅妈的遗像,似乎有一种无言的诉说。逝世前些天,她把这张照片发微信给亲弟弟和女儿,特意嘱托亲弟弟保存好这张照片,似乎已经预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结果,但对女儿却没有发文字,也许保持一种对生命的留恋和渴望,毕竟还年轻呐。

    现代科技突飞猛进,令人眼花缭乱,但在治疗恶疾面前科技还是有无力的时候,这正体现了人类生命的脆弱。人类从大自然来,终究又回到大自然去,也许这是不能摆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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