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灯闹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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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年贵

    “咚咚锵——”喧腾的锣鼓声在村头骤然响起。原本沉寂的小山村,宛如寒冬里一个巨大的鸟巢,大人们和孩子们像归巢的鸟儿,在各自的安乐窝里猫着冬。此刻,这震天的锣鼓声如石破天惊,在一波波激荡的声浪中,搅热了宁静的山野。紧接着,村子里“吱呀”的开门声与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龙灯来啦!”先是孩子们兴奋地奔走相告,大人们也闻声纷纷走出家门。霎时间,整个小山村沸腾了。

    这是儿时故乡正月里最常见的一幕。我的老家在湖南省茶陵县八团乡梯垅村,地处湘赣交界,是个偏远的小山村。过去,村里一直保留着“龙灯闹正月”的习俗。村民们给亲族四邻拜完年后,便自发组织起龙灯队伍,走村串户去给邻村拜年。在那文化娱乐相对匮乏的年代,观看龙灯表演,无疑是正月里乡亲们最大的盼头与乐事。

    听闻邻村的龙灯要来,村民们便早早地在村口列队相迎。龙灯队伍一露面,村头立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本村的执事(多为德高望重的长者)快步上前,抱拳作揖,连声道辛苦与欢迎。随后,便由执事提灯引路,带领队伍挨家挨户拜年。这巡游的路线,执事心里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从村头第一户人家起头,一家不落,绝不走回头路,一气呵成走遍全村。

    龙灯还没到,各家主人早已在门前翘首以盼。一见威风凛凛的龙头出现在视野里,立马点燃手中的引线。在噼里啪啦的喜庆炸响中,龙灯舞进大门,直奔大厅神龛。龙头恭敬地点上三下,算是给主人家送上了新春的祈福。

    行礼完毕,好戏登场。领头的汉子双手挥舞着一根长竹竿,顶端悬着一个海碗般大小的红纸球——家乡人称之为“龙珠”,高举龙珠,寓意着“鸿运当头”。只见他手腕翻转,龙珠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身后高擎龙头的汉子紧追不舍,引逗得龙头上下翻飞,好似恨不得一口将其吞下。可每当龙头逼近,这龙珠又像极了灵巧的猎物,在毫厘之间闪身逃脱。跟在龙头后头的舞龙人更是全神贯注,紧盯前方的步伐,默契配合,将长长的龙身和龙尾舞得如行云流水,一条神龙顿时活灵活现。

    若是有幸碰上两支队伍相遇,那场面更是热闹非凡。两条巨龙争抢一颗龙珠,上演一出激情四射的“二龙戏珠”。一时间,大厅内红光流转,令人眼花缭乱。唢呐手、锣鼓匠和看热闹的乡亲们默契地围成一圈,腾出宽敞的场地让舞龙人尽情施展。每到精彩处,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喝彩。主人家也不失时机地燃起一挂挂长鞭,直往大厅中央扔去。按家乡的规矩,鞭炮放得越密,说明主人越热情。哪家鞭炮放得多,龙就在哪家舞得久。待到队伍尽兴作别,主人又会在门外点起一挂鞭炮,欢送神龙。

    飞舞的鞭炮,有的擦过龙头龙身,有的直接在舞龙人脚底炸响,火星四溅,硝烟弥漫。这极考验舞龙人的硬功夫:既要与队友步伐一致,维持巨龙的灵动;又要施展闪、展、腾、挪的身法,躲避四射的鞭炮碎屑。一通舞下来,汉子们的手背和脸颊上往往会留下火星烫出的红点,彩纸糊的龙头甚至会被炸开几个窟窿,露出里头的竹篾骨架。但他们丝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格外开怀,愈发遒劲地舞动着手中的龙灯,因为这正是新年红火兴旺的好兆头。

    若遇上主人家大厅狭小,龙灯便在大厅游走一圈,退至宽敞的院子里翻腾。当龙灯从村尾最后一户人家出来时,执事便会将队伍迎进村口祠堂歇息。舞了大半天,小伙子们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此时,淳朴的村民们便拿出了最丰盛的茶饭款待。祠堂大厅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各家送来的瓜果点心,执事热情地招呼客人们落座喝茶。后厨里,妇女们忙着淘米做饭;其余村民则各自回家生火颠勺。不多时,你家温一壶老米酒,我家炒两盘土腊肉,他家端一锅土鸡汤,百家宴似的流水席便凑齐了。酒足饭饱之后,全村人将队伍送至村口,互道珍重,依依惜别。

    正月里总是热闹不断。有时刚送走这村的队伍,那村的龙灯又踩着夜色上了门。在我们小孩子眼里,夜里观灯是最具奇幻色彩的:漆黑的夜幕下,龙灯内烛火摇曳,宛如真龙下凡,熠熠生辉。乡里人向来淳朴,最讲究礼尚往来。见别村主动上门拜年,自家也会立刻点齐人马,浩浩荡荡地去邻村“回拜”。

    一来二往,龙灯走遍了十里八乡。伴随着连绵的锣鼓与满地的落红,不知不觉间便闹到了元宵。故乡的整个春节,就这样在龙灯的飞舞中,在人情的交融里,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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