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 刘和云
同治十年(1871年),晚清名臣、茶陵人谭钟麟主持纂修《茶陵州志》。当笔墨行至州东八十里处,这位见惯了江山风雨的先贤,似乎也不禁为家乡的一抹苍翠所动容,留下了极为简练却传神的注脚:“邓阜山在州东八十里,高不可丈,其上有甘泉佳木。”更是不吝笔墨,许下了“茶陵胜迹邓阜第一”的盛誉。
这座静卧于茶陵东部高陇镇的巍峨山峦,北接攸县,东临莲花,九渡河如一条碧玉带蜿蜒穿行于脚下,水陆通衢,气象万千。它终年云遮雾绕,草木葱茏,不仅以拔地参天之势涵纳了湘东的万千灵秀,更像一位沉默的历史老人,见证了这片土地数千年的风云激荡。
山川不语,岁月有声。当我们拨开历史的尘烟,拾级而上,会发现邓阜山绝非区区一座地理坐标。从明清文坛的墨韵流芳,到革命年代的铁血荣光,再到近现代工业的沸腾崛起——文脉、烽火与矿脉在这里交织共生,镌刻成高陇乃至湘东地区不可磨灭的文化图腾。
灵山秀水:龙匣书香里的宰相风骨
邓阜山的甘泉,既润泽了满山的苍翠,更浇灌出高陇延绵千年的崇文重教之风。自宋以降,这里书院林立,诵读之声不绝于耳。山峦环抱之间,孕育了无数科举英才,而其中最耀眼的星辰,当属明代“茶陵诗派”领袖、内阁首辅李东阳。
李东阳祖籍高陇龙匣,虽生于京师,长于天子脚下,但那份源自邓阜山麓的灵气一直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史载其自幼聪颖,四岁即能与明宣宗对答如流。那是一个在民间流传甚广的生动场景:面对身量尚小的李东阳跨不过高高的宫门门槛,皇帝戏谑道:“神童脚短。”稚气未脱的李东阳昂首对以:“天子门高。”皇帝大悦,将其抱置膝上,见其父李爱侍立一旁,又出联试探:“子坐父立,礼乎?”李东阳不假思索地引经据典:“嫂溺叔援,权也。”这一番机敏与才情,不仅博得龙颜大悦,更预示了一代文坛宗师的崛起。
成化八年(1472年),李东阳因丁忧奉旨省亲归乡。这是他生命中难得的归去来兮。他看邓阜山的云卷云舒,听九渡河的潺潺流水,挥毫写下“我家龙匣水,滚滚入南溪”的深情诗句。在那个春社的日子里,他看到乡亲们杀猪宰羊、击鼓焚香,祈求风调雨顺,笔下流淌出的不仅是“杨柳深深桑叶新”的清新画卷,更是对故乡淳朴民风的无限眷恋与尊重。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李东阳以“清节不渝”的风骨,为邓阜山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让这座山沾染了翰墨的清香。
若说李东阳代表了邓阜文脉的“才”,那么谭延闿家族则诠释了这里的“义”与“孝”。作为“民国三谭”的核心人物,谭延闿不仅在政坛、书坛建树颇丰,其为人处世更深得湘东文化中“孝义”二字的精髓。
坊间至今流传着一段感人至深的往事。少年谭延闿被称为“小三公子”,因生母李太夫人系侧室,不仅母亲受尽冷遇,连带他也常遭白眼。母亲那句含泪的训诫——“你务必懂事争气,方能出人头地”,成为了他一生的鞭策。为此,他立下“不纳妾”之誓,以此慰藉母亲在天之灵。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李太夫人出殡之日。按旧时陋习,妾室灵柩只能走侧门。谭延闿悲愤交加,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竟直接趴在母亲的棺木上,对阻拦的族人厉声喝道:“今日谭延闿已死,请抬我出殡。”他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扶棺力争,终使母亲棺木由正门而出。这种刚烈与深情,与高陇地区李、谭、陈等大族“敬山亲水、崇文重义”的宗族传统一脉相承,共同构筑了邓阜山深厚的人文底色。
烽火峥嵘:罗霄山脉深处的红色回响
当时光流转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邓阜山的青翠被一层更加炽热的红色所覆盖。凭借其山高林密、进退自如的地势,这里成为了罗霄山脉西麓红军休养生息的天然屏障,也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重要淬炼场。
1928年5月,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战斗——高陇战斗,在此打响。彼时的邓阜山,松涛与枪声共鸣,硝烟遮蔽了云雾。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军事对抗,更是毛泽东游击战思想“十六字诀”的一次鲜活实践。
让我们将目光拉回那个烽火连天的春夏之交。红军战士们没有精良的重武器,但他们有邓阜山。他们依托山脚的乱石与松柏为天然掩体,与当地群众血肉相连。敌军盘踞在集镇的碉堡与高墙之后,负隅顽抗;红军则如山间的猎豹,忽隐忽现,猛攻敌阵。在九渡河畔的激战中,“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不再是纸面上的理论,而是战士们在生死瞬间迸发出的生存智慧与战术灵光。
这片土地上的红色基因,是随着九渡河水流淌进每一个高陇人血脉里的。1948年,当王震将军率领南下支队途经邓阜山时,革命的火种再次被点燃。邓阜山下的苍霞、麻园两村,一批批热血青年闻风而动,他们放下锄头,穿上军装,毅然投身于解放全中国的洪流之中。
回望那段岁月,茶陵百姓以山林为家,视红军为亲。为了给红军带路传信,为了给伤员送一口热饭,多少乡亲在反动派的屠刀下宁死不屈。如今,当山风拂过九渡河,松涛阵阵,仿佛仍能听见那段峥嵘岁月的激昂回响,那是邓阜山最坚硬的脊梁。
铁色记忆:从“乌金”传说到工业乌托邦
如果说文脉是邓阜山的魂,红色是它的血,那么深埋地下的矿藏则是它的骨。在邓阜山的地层深处,沉睡着亿万年的地质宝藏,等待着叩响工业文明大门的时刻。
邓阜山的工业传奇,始于一个颇具神话色彩的开端。民国八年(1919年)秋,高陇水头村道人陈锡麟在瓦子坪兴建清源寺。当锄头掘开泥土,一种“色黑质重、乌光夺目”的奇石惊现人间。起初,人们莫能识辨,疑为天赐“乌金”。后经省城化验,方知这是珍贵的稀有金属——钨。
自此,原本寂静的山谷沸腾了。从最初的长沙士绅包矿开采,到抗战时期开明矿主周纪勋资助红军,邓阜山的矿洞里流淌的不仅是财富,更有民族大义。特别是周纪勋,在主力红军北上抗日后,面对留守游击队的困境,他没有选择为富不仁,而是主动送去大洋与军需物资。那黝黑的钨砂,在那个年代,换回的是革命的枪支与弹药。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邓阜山真正迎来了属于它的“高光时刻”。湘东钨矿在此建立,这里迅速崛起为一座繁华的“山中城”。
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来自五湖四海的数千名建设者汇聚于此,邓阜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业乌托邦。1955年,矿区由手工开采转为机械开采,井架巍峨,机声隆隆。1962年,时任湘潭地委第一书记的华国锋同志两度视察矿区。老工人们至今记得,他在给全矿干部职工作报告时,情到深处,激动地站起身来,挥动着双手,讲述长征经历,鼓励大家:“渡过生活的艰难,一定会有光明的前景!”
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啊?湘东钨矿不仅有轰鸣的矿井,更有自己的学校、医院、电影院、灯光球场。每当夜幕降临,山下是一片漆黑的乡村,而邓阜山上却是灯火通明,宛如“小香港”。矿工们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上洋溢着作为国家主人的自豪。资料显示,1951年至1980年间,湘东钨矿为国家创造了数亿元的财富,那每一吨钨砂,都是新中国工业大厦的一块基石。
然而,资源型城市的命运总是伴随着阵痛。经过60多年的开采,矿竭城衰。2002年,湘东钨矿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走向了破产。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喧嚣的人群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斑驳的厂房和静默的井架,在风雨中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旧貌换新颜
所有的终章,都是新的序曲。
当工业的烟尘散去,邓阜山并没有因此沉寂。近年来,高陇镇政府拂去了历史的尘埃,开始重新擦亮邓阜山的名片。废弃的矿井与厂房不再是荒凉的废墟,经过修缮与改造,它们化身为诉说工业文明的博物馆。游客们穿行在幽深的矿洞中,抚摸着锈迹斑斑的采矿设备,仿佛穿越时空,触摸到了那个火红年代的脉搏。
一条串联起“邓阜山—高陇战斗遗址—湘东钨矿”的精品文旅线路正在形成。人们来这里,既是为了凭吊古人的风骨,也是为了缅怀先烈的英魂,更是为了探寻那段激情燃烧的工业记忆。
与此同时,生态修复工程让邓阜山重披绿装。曾经的尾矿库变为了绿地,九渡河的水更清了。每逢周末,游人如织,他们在甘泉佳木间流连,在红色遗址前沉思,在工业遗迹旁拍照。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邓阜山,这座见证了进士风流、战地烽火与工业辉煌的巍巍高山,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挺立在湘东大地。它不再仅仅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它告诉后来者: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份耕读传家的文脉、那份敢为人先的血性、那份艰苦奋斗的铁骨,永远是这片土地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