沩山有个“九寨沟”

黄金云

到醴陵沩山，若只看那国家级文物的古窑，未免稍显遗憾。唯有再探一探深山中那处被称为“沩山九寨沟”的秘境，这趟旅程才算圆满。

所谓“九寨沟”，实则是山巅的一方平湖。

春雨初歇，微寒尚在，暖风已至。湖畔的群山仿佛一夜醒来，映山红从茅草丛中、荆棘隙里探出头，东一丛西一簇，瞬间点燃了整座山岭。远远望去，那份热烈简直要从枝头溢出来。最妙的是悬崖峭壁间那一株，独踞高处，背倚青黑岩石，晨饮朝露，暮送夕阳。它开得最是肆意明艳，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惊叹这不可复制的偶遇。

这株映山红依恋着脚下的山石，却更似乎在凝视着眼前的湖水——那是一片令人心醉的蓝。

沩山多石灰岩，独特的地质赋予了湖水神奇的魔力。每当烟雨蒙蒙或山溪喧哗之时，湖水盈满，便化作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沉在山谷。这蓝，深邃而通透，从水底晕染至水面。风静时，它是并不规则的蓝镜，收纳了岸边的嶙峋黑石、山顶的挺拔古树；风起时，波光潋滟，又似一匹硕大的蓝绸在天地间轻轻晃荡。当地老人说，这里原叫仙源冲，传说是何仙姑路过时遗落的一方蓝纱巾，才化作了这般梦幻的色彩。

面对这般迷人的水，谁不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可当你急切地掬水在手，却发现掌心只有清澈，绝无半点蓝色。那抹深邃的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像极了一个遥远的梦。

终有一日，悬崖上那株最艳的映山红，似是听懂了春风的鼓动。花瓣一朵接一朵，带着几分羞涩与决绝，轻盈飘落。它们在水面上随风立起，旋转、起舞，宛如身着红装的芭蕾仙子，在画眉与白头翁的婉转啼鸣中，完成了一场与蓝水的沉浸式约会。蓝宝石上红星点点，连山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不忍打扰这静美一刻。

待到山外芳菲散尽，湖畔的野景才刚刚登场。

藏在深山，时光似乎慢了半拍。此时，湖边的山桃花——当地人唤作猫桃，才慵懒地爬上枝头，粉嫩细致。这猫桃个头不大，夏至过后，果皮裹上一层灰白茸毛，通体转为暗红，便是熟透了。咬上一口，汁多蜜甜，那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馈赠。早些年，这片山水鲜为人知，满树猫桃成了鸟雀的盛宴，落果成苗，竟也蔚然成林。

桃林、落花、深潭。若李白云游至此，怕是也要生出“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感慨吧。

这湖水不仅色泽奇异，脾性也古怪。春夏之交水满，盛夏时节却常退去一半。烈日炎炎下，湖面反倒笼罩着层层薄雾，如白纱般曼舞。此时掬水洗脸，清凉宜人，但若探入深处，水温骤降，寒气侵骨，令人不敢久留。

而一入冬，白雾顿消，即便冰凌挂树、大雪封山，湖水却温热异常。世人皆知溶洞冬暖夏凉，未曾想这露天的深湖竟也如此，实乃沩山一奇。

真正的九寨沟，有五彩斑斓的山石，有数不清的游鱼。沩山的“九寨沟”没有这些。它只有一种纯粹的蓝，简单、质朴。但也正因没有鱼群的喧闹，才落得这一方大自在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