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编纂的《炎陵志》封面
段立新
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编纂的《炎陵志》中,辑录了一首题为《恭拟平滇大功告祭炎陵歌》的歌行体诗作。
诗云:“赫赫圣朝,寅承大统。蠢尔九隆,胡敢忘纵。恭行天讨,命将率众。风靡沧澜,威陵敕雺。银窠陋唐,玉斧鄙宋。既奏凯歌,爰腾欢颂。祀礼修举,广乐荐用。辉光丰融,肸蠁上羾。炎陵昭昭,臣心洞洞。以告皇猷,神贶式重。”
这首诗并非泛泛而谈的应酬之作,它背后伫立着一个庞大的历史背影:康熙王朝平定三藩之乱。然而,当你试图穿透纸背,寻找那位挥毫泼墨的作者时,却发现历史的迷雾重重锁闭,留下了一桩耐人寻味的文化公案。
铁马金戈入诗来
通读这篇《恭拟平滇大功告祭炎陵歌》,但觉气象宏大,笔力雄健,三个乐章层层递进,重现了那个烽火连天又终归大治的时代。
首层意在“扬威”。诗人以“既奏凯歌,爰腾欢颂”为轴,先是痛斥吴三桂之流为“蠢尔九隆”(“九隆”乃云南哀牢山古老传说中的始祖,此处代指盘踞云南的叛军),质问其何敢数典忘祖、放纵妄为。紧接着,笔锋一转,铺陈大清王师“恭行天讨”的雷霆之势。最为精彩者,莫过于“银窠陋唐,玉斧鄙宋”二句——唐朝曾赐南诏“金印银窠”,不仅未能羁縻边陲,反致养虎为患,故曰“陋”;宋太祖赵匡胤曾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言“此外非吾有也”,主动放弃云南,故曰“鄙”。诗人借古讽今,极力宣扬本朝一举平滇、版图归一的赫赫武功,其自豪之情跃然纸上。
次层意在“叙礼”。围绕“告祭炎陵”之题,诗人铺陈了“祀礼修举,广乐荐用”的盛大场面。乐舞齐备,礼仪隆重,香火升腾间,仿佛能见神人交感的庄严气象。
末层意在“祈愿”。“以告皇猷,神贶式重”,直抒胸臆,向始祖炎帝呈报平定三藩的捷报,祈求神灵护佑国祚绵长。整首诗既是凯歌,亦是颂词,充满了庙堂之高的庄严与肃穆。
康熙朝的“凯旋回响”
诗歌背后的历史节点,定格在康熙二十年(1681年)。
这年十月,清军铁骑兵临昆明城下。二十九日,穷途末路的吴世璠自缢身亡,残部开城投降。这场历时八年、波及半个中国的“三藩之乱”终告平息。对于年轻的康熙皇帝而言,这是他执政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场胜利。
清制极重礼法,凡国有大庆——或新皇登基、或册立储君、或大军凯旋,必遣官专程赴酃县(今炎陵县)告祭始祖。战火甫熄,硝烟散尽,康熙帝即循惯例,命督捕理事官魏双凤为钦差,远赴湖湘。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农历七月初八,炎帝陵前,旌旗蔽日,雅乐和鸣,一场盛大的“平滇大功”告祭大典隆重举行。而这首《恭拟平滇大功告祭炎陵歌》,正是这场国家级典礼的历史见证。
谁是执笔者?一场跨越百年的探秘
诗文俱佳,史事确凿,但在确认作者时,历史却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新修的《湖南省特色志丛书·炎帝陵志》与道光版《炎陵志》一样,将此诗作者署名为彭维铭。书中注释云:“彭维铭,湖南茶陵人……曾任四川巴州知州。此歌为大典而作。”
乍看之下,言之凿凿。彭维铭乃茶陵名门望族之后,其兄彭维新更是名震朝野的清代大学士。然而,当我们翻开尘封的《石砻彭氏族谱》,一个巨大的时间漏洞赫然出现:
族谱记载,彭维铭生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而魏双凤告祭炎陵是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也就是说,大典举行时,彭维铭尚未出生。即便是他那位官至大学士的兄长彭维新,当时也不过是个两岁的孩童。显而易见,彭氏兄弟绝不可能是此诗作者。
那么,作者会是茶陵彭家的另一位才子——彭世滋吗?
道光版《炎陵志》收录了彭世滋的《拟飨神歌》与《小憩奉圣寺偶感》。前者描绘了“音乐奏,拟刑天……龙潭澄,鹿原蔚”的祭祀盛景,后者则记录了他在炎陵奉圣寺“萧然闲卧”的秋日感怀。
这两首诗透露出关键信息:彭世滋确实在某年秋天亲历了炎帝陵的祭祀大典,且留下了生动的诗篇。更有趣的是,《平滇歌》的题名为“恭拟”,这往往是文人学士代官拟作或事后追摹之作。
但是,谜题并未完全解开。据同治九年版《茶陵州志》记载,彭世滋乃乾隆九年(1744年)甲子科举人。若以此推算,他生活的年代距离1682年的平滇祭祀已逾一个甲子。
综上所述,虽然《平滇歌》被误植于彭维铭名下,但其真实作者依然隐于历史的迷雾中。它极有可能是当时随行官员魏双凤的幕僚所作,抑或是后世文人如彭世滋者,感怀前朝武功,以“恭拟”之名创作的怀古之作。
无论作者是谁,这首诗都以其独特的史料价值和文学魅力,为我们保留了三百多年前那场盛大祭典的珍贵记忆,让后人得以在字里行间,触摸到那个时代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