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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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宇欣

    记不清是哪一年初闻李巧文这个名字了,只恍惚记得2010年刚从北京回到茶陵时,在茶陵的文化圈子里,有人提起有一位笔触不凡的才女。那印象起初是朦胧的,像洣水河上清晨的薄雾,知道其存在,却未识真容。直到后来,读到她的文字,看到散文集《遇见》,再到如今捧起她的《我在》,那个名字才从传闻中走出,带着湖湘山水的灵气与岁月沉淀的笃定,完整立体地站在了我面前。

    李巧文是湖南宁乡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茶陵,现居株洲市与茶陵县两地。其散文创作屡获殊荣,笔下的世界早已被认可。她的散文,如同其笔下描绘的故乡风物,不尚华丽雕琢,却自有一股浸润心田的力量。

    这力量,在她新书《我在》的题记里,便已昭然:“世上所有的风景,都是用来安抚一颗流浪的心。”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文字世界的大门。风景在她这里,不仅是目之所及的青台仙古茶林、笔架峰峦、蜿蜒洣水,也不仅是珍稀的龙虾花在叶下摇曳如活虾;风景更是一种心灵的容器与映照。

    《青台南方有嘉木》记述与茶陵县一众文友探访茶陵湖口青台仙的经历:这群人带着外面世界的晕光来到伫立了万年的青台仙,喝着东阳街的千年野生古茶,听巧文讲文学。看山心静,看海心宽,在青台仙博大的格局面前,这群人的心前所未有地静了。品青台仙千年茶韵的“天然本色”与“人间真味”,悟到一种“淡”的意境——淡泊、淡定、淡然。这“淡”,并非寡淡,而是历经纷繁后对生活本质的贴近,是老子所言“大味必淡”的哲思在日常里的回响。风景安抚了心的流浪,而心,则在风景的启迪下,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与状态。

    于是,我从青台仙的“淡”自然过渡到了巧文的“我”。新书命名为《我在》,立意深邃。“万物有我,我在万物中”,这不仅是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理性回响,更是东方哲学中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感性体现。

    巧文的散文,正是这种“我在”的生动实践。全书六十五篇散文,分为四辑,从“聚焦当下”的现实观察,到“他乡见闻”的空间跨越,再到“故乡眷恋”的时间回溯,最终归于“内心探索”的灵性叩问,完成了一次从外境到内省的完整旅程。

    她的“在”,是扎实地“在”于生活现场:在茶陵的街巷、在青台仙的山径、在异乡的灯火下、在深夜独对的孤灯前。她以平实的语言,捕捉“生活点滴”,感受“万物生长与自然变迁之美”。

    这种“在”,是全身心地投入与感知,笔下的人物百态、事件变迁、地域风情,似乎都带着体温与呼吸。

    巧文的写作观,深刻烙印着这种“我在”的印记。她认为“写作是戴着镣铐的舞者”,充满了张力与辩证:“一面把心装满,一面把心掏空;一面享受孤独,一面不甘寂寞。”这何尝不是对创作者心灵状态最贴切的描摹?装的是阅历与情感,掏的是真诚与思考;孤独是创作的必然境遇,而对共鸣的渴望又是本能驱使。

    她警惕文章的千篇一律,强调“要有个性”,而这个性,正源于写作者独一无二的“视野、格局、心性”。她似乎也对“小镇做题家”这类标签有所触动,笔下或许也藏着对如何超越地域与出身局限、拓展精神疆域的思考。她对写作的态度朴素而坚定:“爱好它,就去做,顺其自然。”这份“顺其自然”,并非消极放任,而是在深刻体悟与辛勤耕耘后,对创作规律与心灵节奏的遵循。

    从《遇见》到《我在》,李巧文的散文创作脉络清晰可辨。《遇见》是向外探求,与世间人、事、景的相逢与记录;而《我在》则更倾向于向内扎根,在纷繁的“遇见”之后,确认那个观察、感受、思考的“我”究竟如何“在”,又以何种姿态“在”。前者如采撷百花,后者如酿制蜜糖;前者是行程,后者是归宿。她的文字,始终保持着一种可贵的“淡”与“真”。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没有故作深沉的玄虚,就像青台仙的古茶,初品或许清雅,回味却醇厚绵长。她写风景,最终是为了安顿心灵;她记录生活,是为了叩问存在。她的散文世界,是一个让“流浪的心”得以暂歇,让“我”的存在变得清晰、饱满而自在的处所。

    合上《我在》,那句“世上所有的风景,都是用来安抚一颗流浪的心”再度浮现。而李巧文用她的笔,不仅为我们呈现了这些安抚心灵的风景,更指引我们如何在这些风景中,找到并确认那个独一无二、安然“在”着的自己。这或许就是她的散文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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