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阜仙 一座山的大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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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钨矿红楼

    现在的湘东钨矿红楼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刘年贵

    茶陵的很多山都叫“仙”。这方水土,似乎总将峻拔的山峦与缥缈的仙气、古老的传说联系在一起。而在众多“仙”之中,邓阜仙尤为特别——它因唐代邓道人在此羽化飞升的传说而得名,坐落于湘东钨矿之畔,经历了从农耕集市到工业繁华,从革命烽火到资源转型的完整历程。它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一部浓缩了个人生计、时代脉搏与国家记忆的立体史书。

    ●曾经的“小香港”

    残夜将尽,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淡淡的白,宛如一把出鞘的倚天长剑,划破了漆黑的夜幕,脚下的山路总算依稀可辨。

    父亲将手中几近燃尽的火把往路旁的大石头上猛力一磕,那旧竹扫把扎成的火把本就只剩指头大小的火星,被这狠劲一震,顿时熄灭了。父亲喃喃自语:“过了金竹垅,前面就是邓阜仙,那时天也就大亮了。”说罢,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我亦紧跟其后,一路喘息。

    翻过两个山头,那座高耸的大山赫然在目。此时天已全亮,山脚下的城市恰好从沉睡中苏醒,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徐徐展开:耳畔先是传来几声邈远的鸡鸣犬吠,随即是陆陆续续的人语喧哗,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汽车轰鸣与喇叭声奏响了清晨的交响曲,最后,震耳欲聋的广播声如波浪般在空气中层层震荡。

    终于赶到邓阜仙了!

    父亲和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兴奋地朝山脚奔去。即便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喘着粗气,汗水迷糊了双眼,恨不得立刻撂下担子瘫倒在地,但我们依然没有放慢脚步。因为我们必须一鼓作气,赶在开市前抵达山脚下的湘东钨矿集市,占个好摊位,顺利卖掉肩上的货物,换回一家人的生计。

    这是我儿时去汉背湘东钨矿赶集的场景,这一幕,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的故乡——茶陵县八团乡梯垅村,紧挨着茶陵汉背湘东钨矿。乡亲们每每采了杨梅、冬笋,或是自家丰收了花生、红薯、南瓜等农产,想要换几个零花钱,最好的去处便是这汉背湘东钨矿集市。虽说周围还有火田、高陇等集市,但路途遥远不说,还得搭上坐班车的钱,对于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农民来说,着实不划算。更何况,那些地方逢农历一、四、七或二、五、八才开市,像杨梅这种娇贵的山货,根本等不起。

    汉背湘东钨矿则不同,这里不仅天天有集市,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矿山工人工资高、福利好,生活讲究,对农村的绿色土特产格外青睐,总能让我们卖个好价钱。这是老一辈总结出的生活智慧:赶集,首选湘东钨矿。

    提到湘东钨矿,那在当时可是鼎鼎大名。家乡人每每提及,脸上总挂着羡慕。那里繁华热闹,宽敞的马路、整齐的房舍,集市、百货商店、新华书店、汽车站、俱乐部等一应俱全。在乡亲们心目中,这里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县城,工人们衣食无忧的优越生活,更是引发了大家无限的向往,这里简直就是湘东边陲的“小香港”。

    ●仙山、钨矿与红色烽火

    茶陵湘东钨矿,其大概是指由邓阜仙至鸡冠石之间的区域,系武功山山脉重要组成部分,区域内山脉连绵起伏,富含钨矿。

    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邓阜仙既得奇峰之高险,更沾“仙人”之灵气,可谓得天独厚。邓阜仙原名阜山,海拔1090米。传说唐天宝年间,洛阳道人邓班芝云游至此,结庐修道,后羽化飞仙,后人为纪念他,改山名为“邓阜仙”。作为湘东钨矿南端的屏障,它也是这一带的最高峰。每逢日出,绚烂朝阳必先照射山头,故有“屹然高出半天,日出必先射焉”的记载,人称“邓阜朝阳”。因兼具仙家灵气与“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秀美,邓阜仙声名远播,引得文人墨客纷至沓来。宋代孙栻曾在此刻苦攻读,后官至龙图阁大学士,山上留下的“孙龙图读书旧址”至今供人瞻仰。《茶陵州志》亦不吝赞美:“茶陵胜迹,邓阜第一。”

    若说人文是邓阜仙的魂,那矿藏便是它的骨。宋代末期,战乱四起,有贼寇在西南面险峰环抱中觅得一坪安营扎寨,年深日久,寨子不复存在而留下瓦砾堆,故而后人称此坪地为“瓦子坪”。数百年后的民国八年(1919年),道人陈锡麟欲在瓦子坪兴建清源寺,破土时挖出类似乌金的石块,送省城长沙化验,方知是钨矿石。次年,长沙人粟戡时在此投资雇工采掘。虽受限于作坊式浅表开采,产量有限,但据统计,从投产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这里总共出产了1500余吨高锡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人民政府领导下,隶属于中央重工业部的湘东钨矿正式成立。开采方式迎来革新,至1955年,邓阜仙矿区已实现机械化开采。在国家的重视下,湘东钨矿分别于1964年和1973年被冶金部列为推广矿山机械化的重点单位。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至1980年,国家累计投资3000多万元,井下年综合生产能力提高至33万吨,湘东钨矿为祖国建设贡献了3.25亿元的总产值,上缴利税达8982万元。

    可以说,无论是旧时的邓阜仙钨矿,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湘东钨矿,始终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前途和社会主义建设紧密相连。

    井冈山斗争期间的“高陇战斗”,丰富了毛泽东的游击思想;红八军的“九渡冲伏击战”,有力配合了第四次反“围剿”,捍卫了中央苏区政权。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则是时任湘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谭余保的一出“智斗计”。

    当时,谭余保设下巧计,让已被我党争取的开明绅士周纪勋全力配合,在邓阜仙铲除了茶陵县保安团副团长、铲共义勇总队副总队长谭省吾。

    周纪勋原系八团乡梯垅村人氏,是茶陵境内赫赫有名的大财主,受谭余保影响,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洗礼和中国共产党的革命主张,认识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才是中国的前途和希望之所在,于是慷慨解囊相助,援助了枪支弹药、医药物品及紧缺生活物资共计大洋一万元。

    为了纪念他和谭余保的这段往事,他还作诗自嘲道:“跳出封锁入深林,筹饷练兵煞苦心。老夫私笑身价重,人值千金我万金。”孰料,此举惹恼了谭延闿的远房族侄谭省吾,他恶人先告状,向当时的湖南省政府告发了周纪勋。

    为了保护周纪勋,谭余保事先跟他商定好了计谋。等谭省吾来梯垅周府探访周纪勋,周纪勋假称愿意送出他名下“和记钨矿”的一条矿脉给谭省吾作为答谢。谭省吾大喜过望,当场要求周纪勋带他去邓阜仙勘查以便日后交割。

    当他们一路翻山越岭赶到邓阜仙时,早已是又困又渴又乏,周借机邀请谭进仙寺休息参观,支走了谭的随行士兵。士兵们在寺外准备饮山泉时被装扮成工人的革命战士控制起来了。而进寺的周纪勋和谭省吾也被谭余保当场擒获了。谭余保故意说成周纪勋是带着谭省吾向他来寻仇的,不得已,周纪勋又得向谭余保缴纳了一笔买枪的“保命钱”。

    而谭省吾呢,为了活命也只好将自己和士兵带来的枪支弹药统统交给了谭余保的队伍,共计长短枪三十二支,子弹三百五十发。可是谭余保借故说子弹不够数,非得要谭省吾立下字据,日后让八团小英田碉堡送来五百发子弹,方肯放了谭省吾及他手下一干人。如此一来,谭省吾便坐实了“以枪济匪”的罪名,最终被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缉拿归案。这一计,既除了恶狼,又充实了军备,真可谓大快人心。

    ●矿区新生

    遗憾的是,进入21世纪,随着矿产资源日渐枯竭,加之市场经济浪潮的冲击,湘东钨矿最终关停,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昔日的繁华不再,喧嚣归于沉寂。

    青山不语,却默默承载了所有的过往。

    邓阜仙留下了仙人飞升的传说,留下了孙龙图读书的佳话,更见证了中国共产党艰辛的革命历程,见证了湘东钨矿工人热火朝天的奋战场景,见证了共和国由弱变强的脚步。当国家日益强大时,它就像一位为了哺育儿女耗尽心血的老人,该停下脚步歇歇了。于是,它一转身,将沸腾的群山归还给静谧。

    然而,沉寂并非终结。这里留给人们的,依然是一个大好世界。

    革命年代,这里在血与火中孕育光明;建设时期,这里留下了无数矿工最难忘的青春年华。而今,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利用湘东钨矿遗留的矿山遗址和采矿设备,发掘深厚的红色资源,这里正着力打造湘东的文旅名片,将成为推动地区经济发展的新引擎。

    邓阜仙有好世界。这里曾有过传说,也有过传奇故事,更有过让后人不应该忘记的光辉历史,仿佛这里弥漫着的革命战争的硝烟还未曾散去,采矿工人战天斗地写下的不朽诗篇依然铭刻在大地上,以及都市的繁华和灯红酒绿时时浮现于眼前……

    而今,它涅槃重生,正以另一种崭新的面貌呈现于世人面前。这样的世界,依然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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