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舒
今年四月的时候,二姨夫走了,胃癌,五十五岁的年纪。那个总在清晨的柏油路上奔跑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这条路,是我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也是二姨夫雷打不动的晨跑之路。天刚蒙蒙亮,五点的钟声还没散尽,他就已经踏上县政府新区的柏油路。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衣襟被风鼓起,像张开的帆。跑完步回家,他总要仔仔细细地洗个澡,把头发吹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打理好自己,才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从前,我总能在上班路上遇见他,他额角还带着薄汗,眉眼含笑地跟我打招呼:“上班啊,我都锻炼回来了。”他喜欢看新闻、刷学习强国,闲下来就跟人念叨国家的好政策,说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就连去世的前几天,都还在做学习强国的题目。这样一个浑身透着生命力,又把形象管理得妥帖利落的人,怎么会和胃癌扯上关系呢?
我想起于娟在《此生未完成》中写道:“在生死临界点的时候,你会发现,任何的加班,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买房买车的需求,都是浮云。”那时我并没有很深刻的感触。可当二姨夫的葬礼上,看到二姨哭到瘫软,我才猛地读懂了那些字句里的重量。原来生命从没有预设的轨道,从不是熬到白发苍苍才会迎来终点,那些以为的来日方长,可能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就戛然而止。
没过多久,丈夫的小姑爷也因胃癌离世,同样的盛年。两个鲜活的生命,被同一种病魔带走,像两滴墨,落在生活的宣纸上,晕开一片化不开的黑。紧接着,丈夫的大伯因车祸意外身亡,更是让我心头一震——他前几日还好好的,转瞬间就阴阳相隔。这些猝不及防的离别,狠狠地敲碎了我心里“人老了才会死”的侥幸。
我夜里睡不着,又会翻开《此生未完成》。看到于娟写病床上怀念的烟火日常,忽然想起二姨夫——他那样认真对待生活、认真打理自己的人,大概从没想过,生命会有这样仓促地告别。书里的字字句句,不再是纸上的道理,而是敲在心上的鼓点,提醒着我,生命从不分年龄,意外和明天从不知哪个会先来,那些细碎的朝暮,才是最该攥紧的珍贵。
二姨夫走后,我依旧每天走过这条柏油路。风依旧吹着,路边的草木依旧葱茏,只是再也听不到二姨夫那句爽朗的“上班啊”,再也看不到那个晨跑后清爽利落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等退休了,就带着二姨去全国各地旅游。这个愿望,终究成了遗憾。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合上书页,我想起女儿放学回家时,扑进怀里的温度;想起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饭菜升腾的热气。原来所谓的珍惜,从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是好好吃每一顿饭,好好说每一句话,好好拥抱每一个爱你的人。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那些离去的人,变成了天上的星。风依旧吹过柏油路,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都变成了对眼前日子的格外珍惜。来日并不方长,它就藏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