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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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武开龙

    结巴公大名叫李观生,是大家公认的苦命人。其实,早年的结巴公幸福得像王子——爹是牛贩子,娘是裁缝,爷爷奶奶在家种地养蚕,日子不算是风生水起,也可谓衣食无忧。那时,人家住茅棚,他家就住瓦房;人家饿得哇哇叫,他奶奶却要追着他喂饭。

    好端端的家败下来也就是眨眼间的事。四岁那年,爹娘误食了毒蘑菇,双双毙命;第二年,爷爷奶奶又同时溺水。原本幸福的一家,只剩下了孤苦伶仃的结巴公。没有了亲人,结巴公成了一棵野草,冷暖全自知,荣枯在天意。他是靠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结巴公虽然饥一顿饱一顿,却长得虎背熊腰、牛高马大。只是长得有点着急,青春期发际线就过了头顶,皮肤黝黑,双眼凹陷,颧骨耸得像两座小石山,加上下巴上胡茬邋遢粗密,十五六岁时就让人误以为三十好几了。时不时有陌生的同龄孩子喊他叔,弄得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结巴公老实善良,他怕人家笑他扯结巴,就不大爱说话,见人打招呼也只是点点头,要是人家和他商量什么事情,他就尽可能用摇头点头来表示。

    结巴公扯起结巴来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一次,人家丢了一只鸡,怀疑是结巴公偷吃了,看结巴公是个孤儿,就来了个当面找账。遇上被冤枉的事是无法单用点头摇头能说清的,看人家指着自己的鼻子质问,这下可把结巴公急坏了。

    他张着大嘴,瞪着牛眼,眼睛里的血丝一缕一缕、相互交织,一股烈火似乎要喷涌而出。定了半天,一边的嘴角开始急剧地抖动,顿时,结巴公嘴歪眼斜,太阳穴上鼓胀的青筋好像要炸裂,整张脸瞬间扭曲得变了形,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紫:“呃……呃……你……你……呃……你……放……放……放狗屁!”这最后“放狗屁”三个字喷薄而出,铿锵有力。

    憋出这么几个字,结巴公恰似刚刚参加完一场激烈的马拉松比赛,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他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可只能干张着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活生生把要说的话全吞了回去。结巴公胸膛急促地起伏,他紧咬牙关、紧握拳头,吸着鼻孔,呼了一口又长又粗的气。猛地,他挥起拳头,使劲地砸在碗口粗的桂花树上,树叶飘落,鸟儿惊飞,结巴公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

    那人一看架势,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我只是问你。”

    结巴公一听,心想:你不仅冤枉我,还学我说话,这不是侮辱我吗?顿时暴跳如雷,操起身边的木棍就要和对方拼命。人家哪见过这阵仗,吓得抱头鼠窜,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结巴公没有进过学校门,大小写的一到十都是在牌桌上认识的,一旦写在其他地方或是改变字体颜色,他就傻了眼。有一年,生产队年终决算,结巴公分红分得二十七元钱。出纳要他在领款单据上签字,好说歹说,他就是摇头,打死都不签。没办法,出纳只好叫来了生产队队长,队长看了看单据,对着出纳哈哈大笑。告诉出纳:“你把这‘二十七’三个字用红笔写写看?”果真,结巴公一看到红色的“二十七”,立马就签了字领了钱,屁颠屁颠地回家了。

    过后,结巴公谈起这件事就说:“他……他……以……以……以……为我……我……我……不……不晓得,二……二……二十七是……是……是红……红色的!”此时,结巴公一脸的自豪。

    结巴公除了干农活,平时最喜欢的是听花鼓戏。大队的高音喇叭一开始播放花鼓调,结巴公就挪不动腿。如果是在山坡上,他就席地而坐;如果是在水田中,他则以锄头为杖,顶住下颌,身子一动不动。听到入迷时,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脑袋随着节奏摇晃,那如痴如醉的状态着实非同一般。

    有一年元宵节,碰巧村子里的一位老太太过百岁生日,老太太儿孙绕膝,又都特别孝顺,知道老太太喜欢听花鼓戏,就请来了一个戏班大唱三天。到了第三天,主人家点了一出《五女拜寿》。戏班连续唱了两天两晚,台柱子得了风寒,嗓子发不出声音。偏偏剧中杨三春的饰演者非台柱子莫属,这可难为了戏班班主。

    班主如热锅上的蚂蚁,皱着眉头想办法。台上亮相还可以,要唱腔真找不到人了。如果退却,既扫了主家的兴,又砸了戏班的招牌。如果不退,又有谁能担起杨三春这个角色呢?

    大清早,班主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忽然,从对面山坡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花鼓调让班主惊讶不已,循声而去,竟然是在砍柴的结巴公。结巴公正沉浸在自己的吟唱之中,班主仔仔细细听了半天,欣喜若狂——男声女声,韵味悠长,这唱功胜过科班出身,比起台柱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班主满脸堆笑,盛情邀请结巴公唱了一段《五女拜寿》,更是惊掉了下巴。奇了怪了,结巴公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唱起戏来却行云流水。班主不愧是一个老江湖,当即决定铤而走险来个“双簧”,台前用自己的演员,幕后请结巴公出声。挡不住班主一阵夸奖和客套,结巴公点了点头,便丢下柴刀,随班主上了台。

    锣鼓咋起,调式婉转。台上或喜或悲,或怒或嗔;台下熙熙攘攘,观者如潮。“花树同园不同命,我与那姐妹命途分。想当年生父惨遭害,孤女飘零幸遇恩。叔父收我做螟蛉,养育之恩铭于心……”

    高亢激越、荡气回肠的唱腔,恰似高山流水,又如百灵穿谷。观众赞叹不已,无不夸奖主角唱出了最高水平;主家讨了个好彩头,戏台上下起了红包雨;班主笑得合不拢嘴……

    演出结束,班主将结巴公推到舞台的正中央,当着所有的观众向结巴公鞠了三个躬,握着结巴公的手说:“虽早有耳闻贵地藏龙卧虎,仍始料未及。今天有幸请到观生先生救场,实乃荣幸之至……有请观生先生讲话!”

    此话一出,原本腰板笔直,满面春风的结巴公,瞬间就如霜打的茄子——蔫了。台下掌声雷动,结巴公的脖子再次青筋暴起,嘴角又开始了剧烈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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