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甫辉
老家的村口有片荷塘,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小时候贪凉,常光脚丫子踩进塘边泥水里摸螺蛳,一抬头,满眼都是铺开的莲叶。那叶子真大啊,像撑开的绿伞,托着滚圆的露珠。露水在叶心打转,眼看就要渗下去,叶子却轻轻一歪,水珠“哧溜——”滑落塘里,叶面还是干爽爽的。那时只觉得有趣,像在看一场无声的较量。大了才咂摸出点滋味: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而有些东西,天生就带着一股“拒”的筋骨,比如这莲叶。
荷塘的根在泥里。我见过挖藕人,赤膊陷在乌黑的淤泥里,摸索半天,猛地拽出一段粗壮的藕节。那藕刚从泥里出来,裹着一层厚厚的污垢,看着真不起眼。可拿到塘边清水里一冲,嘿!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藕身,一节一节,通透结实,竟没染上半点泥腥气。这景象总让我心头一震。深陷泥淖,却不被泥淖所蚀,这得是多大的定力?想来,那看不见的深处,每一节藕都在默默较着劲儿,守住自己的清白。这清白不是表面光鲜,是骨子里的干净,是淤泥深处长出来的硬气。
风大的时候,荷塘就热闹了。水波晃荡,莲叶翻飞,那些浮萍水草,早被冲得没了踪影。可你再细看,那些顶着莲叶的荷杆,一根根像青竹竿子似的,任风怎么推搡,水怎么摇晃,就是不肯弯下腰去。风越急,它反而挺得更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静气。我有时路过,看着它们在风浪里梗着脖子,心里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敬意。这筋骨,是风雨里练出来的。
古人说“出淤泥而不染”,说得轻巧。真在泥里打过滚的都知道,那“不染”,不是躲着避着,是在浊处熬着,在暗处守着,是日复一日跟那无所不在的侵蚀较劲。就像那藕,在不见光的地方,一点点长成自己的样子,通体洁白,不蔓不枝。这多像我们心里那根主心骨?要撑起个人的体面,也得靠这股子直挺挺的硬气,容不得半点歪斜和苟且。
去年查一个案子,牵扯的人情关系像蛛网,电话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有天傍晚实在憋闷,不知不觉又走到村口荷塘边。天刚擦黑,喧嚣散了,塘水平静下来,月光柔柔地洒在莲叶上,凝结的露珠像一粒粒小水晶,把叶子洗得发亮。四周静静的,只有水汽混着荷叶的清气。我蹲在塘埂上,抽了根烟,看着那片在月光下自洁的叶子。那一刻忽然觉得,真正的干净,不是靠外力时时泼洗,而是像这莲叶,从里到外长着一层“疏水”的性子——浊的、黏的,沾不上,也留不住。
荷塘不言,却自有它的道理。淤泥终归是淤泥,但深扎其中的筋骨,却能在浊流之上,托起一片不染的清凉。人活于世,常在泥水边上走,想守得一身清爽,怕也得学学这荷塘里的筋骨——深处自持,风雨不折,内里生就一副拒浊的纹理。这样,纵使身处纷繁,心底也总能映见那一片月光,清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