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水的记忆

聂志刚

某天，脑海中忽然冒出“担水”这个词，由它所引发出来的记忆，竟变得十分遥远起来。

我是上世纪60年代末出生的农村人，从小便目睹了担水与我们生活的紧密相关——这里说的“担水”是指去外边挑回一家人喝的饮用水，这是南方人的叫法，普通话喊作“挑水”。

水是维持生命最重要的物质，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所以有人聚居的村庄附近一般都有水井。老话说，“高山有好水”，我的家在湘中，典型的江南丘陵地貌，看不到高山峻岭，所以我们这一带就难寻“好水”了。好在我们村组的饮水井就在附近的田野里，距离不太远。

大多数水井都是吃水井和洗衣井连在一起的，我们的就是。小时候暑夏季节大家喜欢往井边跑，走近水井就能感觉到丝丝凉意——水井都是冬暖夏凉的，四边长了绿茵茵的水草，井水中漂浮着一团团墨绿的水苔。吃水井必定有一处或几处汩汩地冒着水花，像盛开的莲蓬，四边挂了几根树木扎成的“站板”，供人站在上面用水桶去井里舀水。从吃水井里流出来的水又被接到另一个水坑里，作为洗衣洗菜之用。这“洗衣井”周边同样也用树木扎成的木栅栏围住，方便人蹲在上面洗衣洗菜。那些木头，因为经常沾水，表皮都长满了青苔，一副衰败腐朽相，要时不时地替换。

这样的饮水，按照今天的卫生标准，是严重不合格的！何况还是位于田野，四周都是水田，耕种季节，井水里有时会有些浑浊，喝到嘴里有一股怪怪的泥巴味！

为了方便用水，每户人家厨房中都备有一口水缸。家里的主劳力去井里担水，担回来后倒进水缸里，一家人煮饭烧茶就用这水缸里的水。至于洗脸洗手，那就“能省就省”；洗菜洗衣服，则去井边解决。

水缸都是陶瓷烧制，小一点的可以盛一担水，大一点的则可以盛两担水。为了卫生，更主要的是为了安全，水缸外都要套一个木柜子，朝地的一面自然是空的，向天的一面则做成可以翻开的盖子。陶瓷水缸最大的缺点就是易碎，担回一担水，把一头的水桶搁水缸盖上往缸里倒水，没把握住水桶“叭”一声掉缸里把缸砸破了，立马便“鸡飞蛋打”，房中水泱泱一地。一家人赶紧一脸沮丧地收拾场面——因此家里担水的事大都由父辈担任。我们小孩子则把水缸盖兼做了课桌，放学回家后，便在上面看书做作业。那时房内大都是“光地板”，就是本色的泥土，不像后来，先是水泥硬化地板，再就是水磨石地板——水缸周围一圈老是湿湿的，房间里隐隐透着股潮味。

要担水得有水桶。最先的水桶是木做的，杉木最好，又耐用又轻便。木水桶中间鼓两头收，底部和腰部用铁箍箍住。水桶要用桐油反复油过，还不能太干燥，要经常放水里浸泡，这样才不开裂不漏水。别说担一担水，就是挑起这样一担空水桶，也让一般人龇牙咧嘴直皱眉头。尽管这样，它也常出问题，担水时水桶四边漏水，漏得路面湿漉漉的。担水的人必须像赛跑一样尽快把水担回家。

后来，出现了用铝浇铸的金属水桶，形状大小依然和木水桶差不多，优点是不开裂不漏水。因为是铝质的，还比木桶轻。再后来，出现了镀锌铁皮水桶，同样轻便，上下一般大小，其容量就超过了木水桶和铝水桶。

家里的水缸也改进了。地板已硬化，那就可以用红砖砌墙和水泥涂面做一个方形或菱形的池子，一面一定要靠着墙壁，上方也要做一个可以翻动的盖子。比起陶瓷水缸来，其优点多多。

可是，不是每个村庄旁都有水井。我老家相邻的两个村民小组就没有水井。怎么解决饮水问题呢？选一口大一点深一点的水塘，用石块堆出一条通往塘中央的路基，这样就可以到离岸稍远一点的水面担水回家做饮用水了——看到这，今天的年轻人会不会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我们那个村民小组一度也曾这样过。应该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见过世面的人回来组织乡亲改造村口那口水井，运来水泥石头、沙子等建材，把吃水井砌成水泥池子，有两米深。井口四周也都硬化了。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改造后的吃水井却不冒泉水了。无奈，我们村组也只能加入“担塘水吃”的行列。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后，或许是得到高人指点，找来一段废弃的水泥电线杆，从泉口插下去，于是中空的杆子中便冒出泉水了——大家这才明白是因为泉水压力过小，没力气冒出地面来。又把水池外缘扳掉几层砖石，减少蓄水量，这样才终于又喝上了泉水。

进入新世纪后，解决农村饮水问题有了新途径——打淘水井。请有经验的师傅找一处地下水源，用钻机钻出一口深井，套上塑料水管等配套设施，延伸到地面后装上压水机械，手握扳手上下摇动几下，管口便喷出清澈的地下水；水停了，接着又摇几下，便又“哗啦啦”地出水。这种“摇水井”成本不是太高，水质也比一般的地面水井要清澈，关键是要找准地下水源。相邻的两个村民小组也通过这种方式，结束了祖祖辈辈“担塘水吃”的苦难历史。

我们这里有座山峰叫做“神仙仑”，“矮子里面拔将军”，也算是当地的高山了。神仙仑山腰有股山泉，出水量较大。十年前，在上级水利部门的帮助下，神仙仑上砌了个圆形的大蓄水池，再用水管接到下方的村民家，终于，我们全村人都用上了“龙头一拧，流水哗哗”的自来水。蓄水池旁也挂上了“饮用水水源一级保护区”的牌子，提醒人们注意保护。

有了“自来水”，许多村民家里又都装上了饮水机，这样饮水质量就又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于是那些担水的水桶、盛水的水缸，都一一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如今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听到“担水”一词只怕会一脸茫然。那些铝水桶、镀锌水桶还能找到，最早的木水桶则应早已绝迹。

农村的饮水条件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这无疑令我们高兴。但和欧美发达国家相比，似乎又存在着较大的差距。据了解，欧美等国家对饮用水的标准近乎苛刻。泉水抽出来后，要用山样的沙子长时期反复地过滤，再用最新科技手段处置检测后，才允许流进人们的口中。相信随着我国的不断发展，我们的饮水问题也会进一步得到改善。

那就趁我们这些有过担水经历的人还在，赶紧把相关记忆记下来，为以后的“非遗”记忆提供第一手资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