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黑子

  • 上一篇
  • 下一篇
  • 祁 山

    爷爷是抗美援朝老战士,老共产党员,退伍以后政府给分了房,在隔壁村的石板桥周家院子,两间原本属于周姓小地主的耳房。八六年的样子,一大家子住不下了,我们从石板桥的周家大院子,搬迁进了唐家院子新盖的三间单屋。新屋独自兀立在一块荒地上,前面是三口鱼塘,左右没有人家,只在入口处有一条从窑头铺街上通往后面几个群居院子的主干步道,总有些人来往。

    搬到新屋以后,周围一下子变得空寂寥落起来。昔日伙伴们呼朋引伴的喧闹声,骤然被风吹散了,只剩我一个人在新院落的空旷中无所适从。爷爷似也察觉出这无言的寂寞,某一天下午,他神秘地跟我说捡了个宝贝,走进堂屋,打开盖在一个箩筐上面的旧衣服,一只憨憨的小黑狗怯生生地看着我,小狗通体黝黑,唯有两只眼睛晶亮如煤核,怯怯地打量着陌生的我和陌生的家。

    小黑狗便就这样一头撞入我略显孤独的童年。爷爷按照“惯例”给它起名为“黑子”。往后的日子里,它日长夜大,渐渐褪去懵懂,显出成年犬的忠诚。爷爷每到天黑便将它拴在堂屋外面台阶的门柱上守夜,叫生不叫熟,效果很明显。整个小学期间,每日上学,它便像个欢快的伴当,一路摇着尾巴紧紧相随,大概要走到校门口才返回。放学归来,远远地望见它摇尾雀跃的身影,脚步便不由自主加快了起来,仿佛奔回的不是一方院子,而是另一个期盼的所在。

    有两年的时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跟着爷爷和奶奶生活,黑子更成了我形影不离的小伙伴,也是我最安心的“保护伞”。爷爷脾气很大,但对我俩却很好,在那个衣食并不富足的年代,舍不得吃的西瓜,我和黑子一人一半。

    伴随着黑子的长大,它的活动范围也日渐大了起来,一天中午回家以后一直呕吐,看起来像是生病了。我着急地喊爷爷来看,爷爷说它大概误食了被药死的耗子,怕是不行了。一整个下午,它痛苦地蜷伏在墙角,腹部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滴淌黏稠的涎液。我一时吓得手足无措,只觉眼前唯一的伙伴似乎就要被死亡攫走。黄昏时分,它摇摇晃晃往外走,我慢慢跟在后头,到了屋后小坡上,它伏在草丛里,竟费力地啃嚼起几株草来(后来我大概知道那是车前草之类的),回家以后过了一晚,它竟然挣扎着从死神的唇边挣脱了出来,很是神奇。

    九二年,我上初中了,因为寄宿不常回家,那年寒假回家看见黑子,猛然发觉它如经了风霜的老人,步态渐显蹒跚迟缓,时常两眼无神地盘窝在大门柱子旁,也不再能奔随于我左右了。一个寒凉清晨,我推门而出,发现它侧卧在冰冷的石阶上,身躯已经僵硬。爷爷沉默地蹲在一旁,轻抚着它冰冷僵直的躯体,良久才低语:“狗比人省心啊。”我心头一酸,如同被什么重物猝然击中。按爷爷吩咐,我将它葬在屋后竹林深处,搪瓷狗碗倒扣在坟头。爷爷说,这样它下辈子还能循着旧路,找着吃饭的地方。

    次年,一向身体硬朗的爷爷在他七十岁生日后第三天因为突发脑溢血离开了我们,生活再次把我往前推了一大步,有些趔趄。好在爸爸妈妈也因此返回了家乡,接过了爷爷挑起的大梁。不知道,爷爷和黑子后来遇到过没有?

    黑子走后,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狗。早几年回去修缮老屋,那门柱依然还在,上面留着深深浅浅的绳痕,在岁月里斑驳得如同记忆的烙印。那拴住黑子,也拴住我童年一段时光的柱子,此刻空空荡荡,在风里默立,绳痕深处却仿佛还盘踞着某种牵系,每每看向它时,仍会悄然绊动我的心。也不知道黑子后来转世去了哪户好人家?

    黑子的呼吸曾温热过门柱下那一小方土地,它的眼睛曾亮过我家窄窄的院子。我后来才懂得,它不仅是爷爷牵来填补院落空隙的活物,更是那段孤寂时光里,命运以另一种毛茸茸的温暖形式馈赠给我的小伙伴。它驮着孩子无处安放的寂寞奔跑,在童年空荡的院落里投下活泼泼的影,最后它驮走了童年,徒然剩下空门柱与绳痕,在风里如碑,记着生命曾如何奋力活过,又怎样无声地融入泥土。

    这些年,每逢清明和七月半,总是想着回老家看看。老家变化很大,已经人烟稀少,最早的石板桥周家大院子早已基本坍塌,断垣残壁。我们后来新建的单屋院子,除了新添了两间房并加盖成两层,周遭再也没有其他人迁来,门前还是那三口鱼塘,只是常年少水。邻近的唐家院子还稀稀拉拉住着几户人家,偶尔遇上几个小孩,互不认识,互相打量,如了贺知章的那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故人已散,故乡依稀,回忆却愈发清晰。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