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罐头（外三首）

钟茗

超市货架上摆放着黄桃罐头

它有黄金一样的颜色

我知道，它曾是果农细心呵护的珍珠

只因体内长出裂缝

无法像其他好果那样

穿上精致的衣裳，坐上快捷的专车

去到外地，甚至远跨重洋

它被以低廉的价格卖给罐头工厂

经过抽筋剔骨般的工序

被塑出了更合标准的模样

我透过厚厚的玻璃

看浸泡在甜水里的黄桃，仿佛看见

被包裹在母亲羊水中的胎儿

顺滑，无瑕，又带着亮澄澄的希望

而我同样知道，等到胎儿出生

母亲身上也会多一条裂纹

异城的晚风

下午六点四十分整，路灯渐次明亮起来

从城北到城南。把天空的黑色罩衣

烫开一个个口子

晚风便灌了进来，不疾不徐

为黄昏收集遗落的羽毛

每一根都指向手机地图界定的方向

八百公里之外。你的城市

是否也正有缕温和的晚风

与下班路上的你撞个满怀，然后

乌云被催促着离开

月亮和星星便做回了自己

我此刻奢望，异城的晚风

借以最原始的导航

能穿过黑夜的沟壑

相遇在某个山巅的黎明

它们跋山涉水过后，交汇的那一刻

是否也有如愿的笑容

和恰到好处的情话

支点

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

戏耍着一个疲惫的躯体

阿木轻轻地打开房门，像是

怕惊扰屋子里安睡的游魂

他脱下光亮的外套，光着脚

倾倒在崩皮的沙发

柔软的海绵压缩着最后的清醒，也许

那一丝游魂也想就此，酣睡沉沦

可是——

他缓慢地起身系上围裙

在狭小的厨房里，煮了一碗汤面

面条是麦子的味道

麦子在遥远的故乡

阿木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白晃晃的酒面有一个

模糊的、单调的影子

浮起，又沉下

后来，这影子醉在了梦里。在梦里

他是一朵云

可以随意变换形状

他是一只鹿

拥有整片森林

他是一个小孩

大闹了一次海……

床边的闹钟准时响起

房间里的一切在此刻苏醒

阿木又穿上那件光亮的外套

轻轻地关上房门

轻轻地，消融在晨光里

重复的生活

依旧重复

坐在窗边写诗

我坐在窗边写诗

一片叶子飘进窗，落在我的纸上

枯黄的叶片上，有斑斑点点的白

那是虫的幼卵。原来

寂然的死亡也能托举，生的希望

它们或许想乘着这扁舟，去看看远方

却困入

我这扇小小的窗

生命和梦想这场交易

从来都是价高者得

可我还剩有什么呢？

一堆发霉的诗稿，和一支

永不停歇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