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撒过野

1

上学第一天就迟到了。

1980年的夏天，庄稼已经收割，水田插上了青翠的秧苗。微风拂过，阳光在秧苗上跳跃。

我和邻家小伙伴，背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书包，在一年级教室门口，被老师拦住了。

虽然住的是让人艳羡的学区房——距离村小只有一百步，但我们组孩童长期居高不下的上学迟到率常为邻组讥笑：村里（组名）家家户户用的是“石锅”。

“石锅”一词使用了夸张、比喻等多种修辞手法，意为“石头做成的锅子”，所以做早饭嘛，肯定要花很长的时间……于是，就迟到了。

这里还是有点误会，我们吃早餐的时间并非完全由制作锅子的材料决定，主要有两大不确定因素：母亲何时做完农活从地里回家，牛是否被库前人民扣押。

不过讲真，我组宗亲对待吃饭这个事，确实有种超然淡泊的态度，几乎是不看时间，想何时开饭就何时开饭。这种自由散漫的作风至今未有大改。

2

虽然没有开个好头，但其实对我本人学业并无很大影响。

即使在学习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干扰，譬如每次在做作业时，如果祖父不在家，那位身材精瘦、眼睛发亮的朋友总拍着窗户喊“别做作业啦，玩去！”我的成绩一直居于头部。甚至老师可能出现了某种错觉，以为凤塔小学将会走出一位很有出息的学生。

老师在学校大厅黑板上写了一道巨难的数学题，后备注“此题请谭钝刀、张志敏解答”。三年级之前，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巅峰时刻，直至出现了应用题这种反人性、反社会的东西。我很快被“鸡兔关在一个笼子里”“一个人先走，后一人再走”“一根水管进水，一根水管放水”这样的诡异事件搞蒙了。

3

虽然张志敏同学也没有答出这道数学题，但他有个巨大的铁环，仍然可以保证在学校的地位和声望。

距离学校有两三里地，他每天从花木楼开始，滚着铁环，越过凤塔垅里的坑坑洼洼，越过学校高高低低的门槛，来到教室。有时，他故意来得稍迟点，待所有同学坐稳后，他像一位Super Star压轴出场。在墙上打一个钉子，挂上他的镇校之宝，满意地坐下。

带到学校的不仅是铁环，还有弹弓、火纸枪，甚至有高跷、火笼等。后学校易址，搬迁至凤塔垅里。孩童在上学路上展现了浪漫不羁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下雨天，村里的孩子踩着高跷，一路高歌浩荡；寒冻日，用铁丝织造火笼，内置木炭，一众顽童一边飞奔，一边甩得火笼呼呼作响，火星四溅。

4

凤岭之下，良田千亩，旱涝无虞。好儿郎食五谷杂粮，个个生得精瘦黧黑，精力旺盛，人小鬼大。

这里是我们的学校，更是所有孩童撒野的地方。

野生动物，嗯，这里的孩子都是野生动物。田间地头，山上水中，天高地阔，处处都是游乐场。

夏天的午间很长，蝉声鸣于河柳，分外热烈。男生都到了河里游泳、摸鱼，下午回到学校，新鲜的柳条串起黄骨鱼，又肥又嫩，睁着无辜的眼睛。

有时忘乎所以，上课迟到，老师就会命我们站在六月的白太阳下，卷起裤管；指甲在小腿一刮，留下一截白印：“游泳了，罚站！”

5

课间的主要团建活动是打架。一般是打着玩，在教室门前打，在黄泥操场上打；两个人打，一群人打……有时也会擦枪走火。一位男生拿起石头，砸得对方血流满面。伤者捂着头离开了。第二天，他缠着纱布，平静地来上学。这样的事件太多，家长可没时间管，更不会找老师、学校的麻烦：今天你打了他，明天他打了你，男孩子嘛，打架出点血很正常。

有个晚上居然约了张家的孩子在凤塔垅里的马路上，来一场友谊赛。村里一位小伙伴为壮声威，翻出了他爷爷当兵时留下的一柄锈迹斑斑的军刀。想象一下，一群十来岁乳臭未干的孩童在月色下约架是多么滑稽的情形——结果被经过的大人驱散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相互叫骂。

持续而热烈的打斗发生在凤山谭氏内部。参与人员之广泛，时间跨度之大，足以列入族谱大事记。或许持续五六年，每至放学，库前同学走上木桥，村里孩子便倾巢而出。战事开始就进入白热化，互掷暗器，一时飞石如蝗。我只参加过一次，刚进入阵地，便被流弹击中，额头肿个大包，赶快逃窜。刚从初中回家的松建哥、旭仁哥不顾舟车劳顿，把书包一扔，迅速投入战斗。其实，后来才知道，一水之隔的库前与我们同根同源。但那时却对他们怀着无缘无故的敌意：在一个集体中，你很可能会主动丧失常识和判断，可以对不了解、不认识的人充满莫名的敌意。

6

在这里，孩子们小磕小碰不断，练就了糙皮厚肉，百毒不侵。这里没有安全责任状，没人巡河塘，没有围墙，从不静校，却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我所知，从未发生严重安全问题。

这就是我理想中学校的样子：小学校，小班级，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孩子们在这儿自由呼吸，率性撒野。就像凤岭之上的白云，一会儿飘向东边，一会儿飘向西边；就像溪边的野花，想开红花也好，想开黄花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