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书法家国泉先生
刘国泉书《虞世南笔髓论》
方敬新
1983年9月，时任我们公司经理的沈智强先生，心怀文化传承之念，力倡书法研习，创办业余书法班，特聘刘国泉先生执教。余有幸跻身其间，自此叩开墨香之门，与先生结下一段难忘的翰墨因缘。
开班那日，国泉先生挥毫泼墨，写下朱熹《劝学诗》：“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笔锋流转间，墨香伴着箴言，如春雨润物，劝勉我辈珍惜韶华，潜心向学。授课时，先生从不空谈玄理，而是紧扣执笔、运笔、间架之法，着重于实践中的解惑答疑。他常说：“学书如学步，楷书为根基，行书是进阶，草书乃驰骋。根基未稳便求奔逸，恰似稚子未会走先学跑，终难成器。”此语与唐孙过庭《书谱》中“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能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的至理一脉相承，寥寥数语，道尽学书真谛，令我等茅塞顿开。
亦是从彼时起，余方知书坛浩瀚，始识王羲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飘逸洒脱，始知颜真卿《勤礼碑》的雄浑庄重，《祭侄文稿》的悲愤沉郁，《多宝塔碑》的骨力劲健。国泉先生如指路明灯，为我开辟了一片全新的艺术天地。此后，我谨遵先生教诲，每日临帖不辍：先摹颜真卿楷书，悟其大气磅礴；再习柳公权碑帖，学其铁骨铮铮；继而临王羲之、米芾、赵孟頫、文徵明、祝枝山、唐伯虎诸家行书，品其笔墨意趣。寒来暑往，经年累月，旧日粗糙的书写习惯渐次褪去，名家的笔法笔意悄然融入笔端，笔下字迹也日渐清秀雅致。每当凝视国泉先生赠予我的墨宝，便觉自惭形秽。先生的字，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俊朗秀美似明月清风，与我之拙笔相较，不啻云泥之别。先生曾言：“欲成书法家，非三十年苦修不可。”彼时不解，如今方悟：这话既是对“学书可速成”谬论的婉劝，更是对媒体炒作“某字售价百万元”所助长的功利之风的无声谴责，字字恳切，句句箴言。
“学书需三十年。”先生此语，如刻石铭心，四十余载光阴流转，至今仍清晰回响在耳畔。
书法班结业之际，一日夜晚，公司领导嘱我前往先生家中，请其赴结业典礼。先生居所位于河东影剧院之后，那是我首次踏入他的家门。不大的屋子，仅四五十平方米，却处处弥漫着浓郁的书香。四壁之上，挂满了先生的墨宝，或楷书端正，或行书灵动，或草书奔放，每一幅都透着先生对书法的赤诚与热爱。同往的还有一位女同事，她立于一幅幅条幅前，目光流连，似被这墨香深深吸引。先生见状，便想引她步入书法之门，笑问：“姑娘可会写毛笔字？”女同事摇头：“不曾学过，却爱观赏。”先生随即取来毛笔，蘸满浓墨，递至她手中：“不妨一试，写几个字与我看。”女同事红着脸推辞：“从未写过，恐贻笑大方。”先生温和劝道：“无妨，尽兴而写，无人会笑。”女同事拗不过，只得对着墙上条幅，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先生屏息凝神，立于一旁细细观察，待她写完，轻声赞道：“你颇有天赋，只需潜心研习，日后定能进步。”随后，先生亲自示范，从执笔的姿势，到起笔、运笔、收笔的技巧，一一指正她的不足。女同事听着，频频点头。从国泉先生这份“看似强人所难的执着”中，我觉得：大凡真正有学问、有情怀的大家，心中都怀着一份强烈的文化使命感与责任担当，这份“执着”，恰是他们对所挚爱的事业最纯粹的坚守。
后来，国泉先生出任市书协主席，更是将全部心血投入到书法的普及与传承之中。他撰写书法论文，以通俗之语阐释深奥理论，让书法艺术贴近大众；他创办书法学校，悉心培育青少年书法人才；他牵头创办《株洲书坛》报，为本土书法家搭建作品展示与交流的平台，让株洲书声远播；他组织青少年书法考级，以专业标准激励书法爱好者精进技艺，攀登艺术高峰；他策划书法大赛与展览，点燃全民学书热情，推动株洲书坛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在他的感召与引领下，县区书协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株洲书坛呈现出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喜人景象。
先生任职期间，书协工作有声有色，成绩斐然，诸多举措皆可圈可点，其中最令人称道的，莫过于他力排众议，拍板编辑出版《株洲市文艺家大词典・书法卷》的魄力与担当。
书协本是民间社团，无固定经费，出书之事，资金筹措实为难题。当我这个普通会员接到书协要编纂书法大词典的入编通知时，既欣喜若狂，又心存疑虑：莫非是要会员集资？可细读通知，文中只要求每位会员报送资料入编，字里行间未提“集资”二字。我心中愈发好奇：这笔出书的费用，究竟从何而来？后来方知，为解资金之困，先生带领书协25位核心成员主动担责，按职位高低分摊费用，先生自然承担最多。我曾不解地问先生：“您一人要出这么多，压力不小吧？”先生却淡然一笑：“我哪有这么多闲钱，还得去‘化缘’呢！”原来，先生的这笔钱，是四处奔走多方恳请才筹措而来；团队其他成员分摊的款项，也多是靠“求爷爷告奶奶”般的奔波才集齐。听闻此事，我不禁想起清末平民教育家武训：他以行乞之资，数十年如一日，终创办义学，成为史上唯一以乞丐身份载入正史的奇人。国泉先生为圆会员出书之梦，不惜放下身段“化缘”，这份为文化传承甘于奉献、不畏艰辛的精神，不正是武训义学精神在当代的延续与传承吗？
出书之路虽艰，然在先生与团队的不懈努力下，《株洲市文艺家大词典・书法卷》终于在2008年9月顺利出版！这一日，首发式隆重而热烈，市领导、市文联负责人、先生与他的团队成员，以及所有入编会员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一属于株洲书坛的盛事。彼时，掌声雷动，墨香四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自豪——这喜悦，是对先生辛勤付出的致敬；这自豪，是对株洲书法事业蓬勃发展的期许。而先生站在人群中，望着满场欢腾，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书法艺术的挚爱，更有对文化传承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