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田
入山的路,是绿意堆叠的锦绣。车轮碾过罗霄山的山腰,云絮如白茶花儿在唇齿间游走,倏忽便跌入一片翡翠色的混沌。踩着露水浸润的石阶拾级而上,裹着松针与苔藓的潮气扑面而来。远处溪涧叮咚作响,恍惚间竟像是神农氏腰间悬着的铜铃,穿透六千年的晨昏,在莽莽苍苍的绿意里撞出清越的回声。
转过九曲栈道,天地间忽而裂开了一道雪白的豁口。珠帘瀑布自百丈悬崖垂落,不是飞流直下的决绝,倒似瑶池仙子漫不经心抛下的鲛绡:第一叠似素练垂天,将日光剪碎成七色璎珞;第二叠撞向苍崖,激起万千碎玉;第三叠最是惊心,几百米的白龙纵身跃下,潭水沸腾如煮沸的铜鼎。有一些细小的支流被山风裁成万千银丝,又在嶙峋怪石上溅作了星子。当地客家老人说这水是神农捣药的玉杵所化,春末夏初总有人在此掬水净面,仿佛这清水能洗去一生的尘埃。我俯身触碰潭水,凉意顺着指尖攀上脊梁,恍惚看见石壁上斑驳的“小八荒”三字——那是唐朝骆宾王避祸在此隐居时,蘸着雾霭写就的叹息,千年后仍在苔痕里渗出丝丝凉意。瀑布旁的石亭,木雕上刻着客家人的歌谣:“日头落岭四山阴,阿妹等郎到如今。”水雾濡湿的不仅是游人的鬓角,还有三百年前畲族女子绣在帕角的杜鹃。
石板滩横卧在万洋河上游,河水裹挟着石英沙砾冲刷出层层叠叠的纹路,像翻开一部用波浪装订的地质年谱。传说神农在此试鞭,抽裂山岩而引出了甘泉,如今崖壁的褶皱里仍嵌着一道赭色石纹,如同凝固的鞭痕。一群短尾猴蹲在瀑下青石上,朝着游人吱吱乱叫,毛发被水雾镀成了银灰。一群红嘴蓝鹊掠过石板滩岸边的树抱石,那株老树将根系深深扎进花岗岩裂缝,枝干虬曲如龙,叫人分不清是老树驯服了石头,还是石头囚禁了树魂。
攀石阶时,细雨落了下来,雾霭中忽现一个挑着竹篓的货郎。他一路唱着客家山歌:“一重山来一重雾哟,神仙踩云来种谷——”转入镜花溪大峡谷,光线骤然幽暗。溪水在石臼里凿出深浅不一的酒窝。十万亩原始森林的枝丫在头顶绞成穹顶,苔藓爬上千年冷杉的躯干,像给山神披了件绿绒大氅。
笼罩在树荫下的田心里村的夯土墙上,苏维埃被服厂的纺车声好像仍在苔藓下吱吱呀呀地传出。八十岁的阿嬷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墩上纳鞋底,银簪随着针脚起起落落:“听我娘说,当年女工们一边纺红棉线一边唱山歌,子弹横飞,但女工们都不害怕,纺车声音可比枪子还响呢。”屋檐下的辣椒串红得灼眼,与记忆中的赤旗肯定是源自同一抹血色。后山石屋里,石臼盛着半汪雨水,倒映出1928年毛泽东主席与朱德元帅在十都握手的剪影——两双手的温度,至今仍在《炎陵县志》的铅字里滚滚发烫。
横泥山的草甸翻滚着深浅不一的绿,紫云英铺就紫色的红霞。牧羊老汉跺了跺脚下的泥土:“当年红军的绑腿曾染红过这片草地,所以今天的草籽才这样红呢。”转过晒药台遗址,青石板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的斑痕。朱德司令曾在此设立红军医院,缺药的护士经常采来七叶一枝花捣碎给红军战士敷伤。现在,讲解员的激光笔扫过残垣:“大家看,这就是当年给红军伤员熬药的三足铁釜。”
炎陵黄桃熟透的香气漫过当年红军挑粮的小道。乡村振兴站的谭小妹的直播镜头里,桃尖那抹胭脂红正在燃烧:“家人们,家人们!看,这才是正宗的炎陵黄桃啊!”此时,产业园满载的快递车正驶过当年的红军医院旧址,车轮还沾着晒药台的青苔。电商快车让“清晨树上果,次日舌尖甜”成为现实,炎陵黄桃全产业链产值突破32亿元,书写了新时代绿水青山变金山银山的炎陵答卷!
夜宿田心民俗村,露台外星河低垂。守林人老张带着我们打着手电巡山,光束惊起几只黄腹角雉,这种被誉为“鸟中大熊猫”的珍禽展开霓裳般的尾羽,恍若山神遗落的锦囊在树林里起起落落。突然红外相机连接的屏幕掠过几道残影,回看显示有云豹带着幼崽踱过,老张十分激动:“二十年前盗猎者的铁夹让云豹泣血,几近绝迹,如今它们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日出撕开云海,忽见山脚下散落着红军银行的石基,酃遂中心县委的木牌,还有红军被服厂女工绣在绑腿上的五角星。这些零落的红色符号,与银杏古树的年轮、云豹的爪印、角雉的彩羽共同构成了大地的掌纹。风过处,林涛翻涌如潮,恍惚听见骆宾王在婆婆仙的残碑前长吟:“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而满山的杜鹃应声怒放,宛如斑斓的火球,用血色填平了历史的印痕。
离谷时,采药人的背篓盛满了绞股蓝与七叶一枝花。他指向神农藏药洞的方位,说洞口的藤蔓就是炎帝当年系药篓的麻绳所化。我们忽然懂得:神农谷的永恒,不在飞瀑凝固的刹那,不在千年银杉静止的年轮,而在客家山歌与乡村振兴直播声的混响里,在红军故事与电商致富二维码的重影中。当黄桃的甜渗入摩崖石刻的裂痕,当电商的物流车驶过红军会师的古桥,这片山河正以最古老的方式,孕育着最新鲜的永恒。
那些在年轮里发酵的传说,复活的珍禽异兽,那些在对抗遗忘的山歌,以及在乡村振兴中勤劳致富的老区人民,都在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永恒,是万物与时光的对话,是在碰撞中生长出新的年轮——就像珠帘瀑布永远在飘逸地溅落,也永远在从容地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