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粿香: 客家烟火里的千年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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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悬挂在枝头正待采摘的炎陵黄桃 刚刚做好的黄桃米粿

    钟志刚

    晚霞染红天际时,从果园采回的最后一批炎陵黄桃已装车发运,正沿着挂壁公路驶出罗霄山脉的“深闺”。

    白天的暑气渐消,院子里清凉起来。一家人卸下半个多月的忙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望着筐子里剩下的些许次果,嫂子忽然提议:“做些黄桃米粿打牙祭吧。”

    “好,好!”回乡度假的我,几乎欢呼起来!早就听说黄桃米粿好吃,心底便期待着这份难得的淳朴乡味,有关米粿的记忆也在悄悄苏醒。

    (一)

    米粿(亦称糍粑),是客家民俗风情的鲜活载体,那袅袅升腾的粿香里,蕴藏着穿越千年的文化印记。

    炎陵逾半居民为客家人,其先祖南迁时带来的面食习俗与技艺,与南方稻作文化相融,孕育出独特的“粿食”风俗。逢年过节、莳田割禾、建房造屋、婚丧嫁娶,几乎“无粿不成席”。

    它的模样随场景流转而丰富多彩:诸如烙上吉祥纹路的印花米粿,裹成饺子似的包馅米粿,捏成斗笠形状的灰水米粿,塑成稻穗模样的禾线米粿;还有元宝状、板钱(约手掌大小的圆形古钱币)状、丸子状、麻花状等巧思造型,不一而足。

    艾叶米粿是祭祀祖先的必备供品。清明时节,沉睡一冬的田野,在春雨的浇灌下长出绿油油、毛茸茸的鼠曲草(当地称艾)。将其嫩叶采回,焯水之后掺入精细的糯米粉,揉成一个个“板钱”胚子,裹入鲜笋、腊肉、蒜叶、干辣椒等馅料。蒸熟后,竹笋、艾叶的清香与腊肉、干椒的浓香交织,令人垂涎欲滴。客家人扫墓时将其郑重地供奉于亲人坟前,以此缅怀先人恩情。

    艾叶米粿也揉进了客家人对日子的热望、对生活的期盼。年少时我在报纸上发表的第一首诗,字里行间流露的,正是这份春天的温情:

    “清明时节/母亲悠悠地行走田野/采一篮野菜/和面/把一年的希望/裹成一个个/丰满的日子……”

    禾线米粿则是一种典型的农耕生活图腾。莳田(插秧)为农家大事,尤其是“开秧门”那一天,旧时要焚香点烛、燃放鞭炮,禳灾祈福。主妇们会将糯米粉揉捏成一颗颗米粿丸子,用竹签串起来,送到田间地头供劳作的人享用。农人们坐在田坎上,望着层层叠叠的梯田,品味着禾线米粿,祈愿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此时,春风拂过田垄,也撩动着扯秧姑娘们的心弦。她们指尖翻飞,目光却不时瞟向莳田的后生。若有瞧上眼的,便会在休息时含蓄地递过去一两串雪白的禾线米粿。

    这一举动,自然瞒不过旁人雪亮的眼睛,他们哄笑起来,脆生生地唱起朴素的歌谣:

    “插秧插到四月八,阿妹洗手做糍粑,糍粑送给插秧郎,手帕绣了十朵花。哟——喂!”

    令我印象至深的,当属年节美食灰水米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家家户户取来粳米、糯米各半,经山泉水一夜浸润,粒粒如晶莹的珍珠,而后用石臼碾磨成粉,浇上黄荆柴烧制的灰水(碱水),手工团成尖顶圆身斗笠形状,整齐地码放在新鲜的箬叶上。

    最后一道庄严的工序是点红。用木头雕刻而成的梅花、喜鹊等吉祥图案,蘸上鲜艳的食用颜料,印在粉嫩如玉的米粿尖尖上,宛若新娘眉间的朱砂痣。母亲一边点红一边祈祷:“点红点红,(日子)越点越红!”

    米粿出笼的那一刻,总要先敬奉天地、神农与祖宗,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虔诚。这世代传承的简朴仪式里,充盈着对天地滋养的深深感恩,对自然伟力的满心敬畏,以及对宗族血脉的绵长追念。

    小孩子们则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灰水米粿,一边欢快地唱着童谣:

    “团团圆圆福寿全,一面吉祥一面缘,吃了它,平平安安过大年。”

    穿越千年的米粿,早已超越了美食的意义,它承载着客家人的浓情寄托与殷殷希冀,在烟火人间里续写着生生不息的传奇。

    (二)

    米粿于客家人,是代代相传的美食技艺,也是割舍不去的味蕾依恋。

    在炎陵,几乎每个村落里,都能数出几位对米粿情有独钟的“大胃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家建房时,母亲每天都要蒸几簸箕米粿给帮工们当作点心。常青姐夫与富荣伯公(堂伯祖父)干活卖力,吃起米粿来也毫不含糊。有一回两人较劲比赛,竟各吃下半簸箕的米粿,少说也有几十个,看得旁人目瞪口呆!数十年过去,聊起那次“战绩”,常青姐夫仍会得意好一阵子。

    身为客家游子,我的舌尖依然牵绊着一丝软糯深情,任凭岁月流转,总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泛起熟悉的涟漪。

    记忆里的米粿吃法多样,蒸煮涮炒烙煨炸,各具风味。其中数清蒸最常见,也最能保留米粿本真的味道,蘸上白糖或蜂蜜,甜得沁人心脾;若是配蒜叶油辣酱则更是“绝绝子”,辛辣鲜香,格外开胃。

    煮米粿的做法是将它切块,丢进沸腾的高汤里,撒上葱花、辣椒粉,既能嚼到米粿的软糯,又能喝到鲜美的汤汁,香在嘴里,暖到心窝。尔后这种吃法衍生出新花样——涮火锅,又是另一番鲜香。

    炒米粿最是费人心思。切成细长的米粿,与咸香的腊肉、细滑的豆腐丝、清甜的白菜、金黄的蛋卷、鲜辣的青红椒等巧妙搭配,每一口都是色香味的圆满。

    烙米粿则带着几分锅贴的意趣。热锅里淋上透亮的山茶油,撒一撮白白的细盐,将米粿齐齐整整地码在上面。“滋滋”的声响里,茶油的清香混着米粿的焦香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最让我怀念的,莫过于“烘米粿”“煨米粿”的童趣——把米粿放在炭火上,或者埋进柴火灶的余烬里,借那点余温慢慢煨熟当零食。有时,小伙伴们还会在野外挖一个小小的土灶,点燃稻草,一边煨米粿,一边玩“煮家饭”的游戏:

    “砻米,气差。烧火,做夜(晚饭)。冇柴烧,拆篱笆。冇饭食,做糍粑……”

    现在想来,小伙伴们在乎的哪里是米粿的味道呢?游戏里的角色扮演,活脱脱就是原始版的“剧本杀”,早让我们玩得忘乎所以,连空气里都飘荡着藏不住的欢喜。

    要说米粿最精致的吃法,当属油煎。过去农家日子清简,一般人家只在春节前做上少许,留着正月里招待上宾。油煎米粿金黄饱满,里面包裹着豆馅之类,酥脆里藏着鲜活,吃得齿颊生香,余味悠长。

    并非所有米粿都味道鲜甜。艰难岁月里,为了活下去,许多人曾被逼吃过糠渣米粿、野菜米粿、树根米粿——一律又黑又硬,苦如药渣。族中一位老者弥留之际,曾用颤抖的手攥着空碗,喃喃道:“若能吃上一个白米粿,便死而无憾……”那一幕,至今想来令人心酸。

    一种米粿,一种风味,一种寄托。

    灰水米粿饱含喜庆的年味,艾叶米粿唤醒春天的味蕾,禾线米粿寄托丰收的期望,糠渣野菜米粿留下的却是苦涩的回忆……

    (三)

    千年客家米粿,于岁月洪流中沉淀了时光的醇厚,又在时代浪潮里焕发出鲜活的馨香。

    如今,身披“国家地理标志”荣光的炎陵黄桃,早已成为乡亲们脱贫致富的“吉祥金果”。夏秋之交,家家户户就地取材,案板间演奏着创新交响曲——当清甜黄桃邂逅温润糯米,当蜜意醇香缠上人间烟火,不经意间,便凝汇成一道庆丰收的美食新韵。

    看!月亮从山坳上升起来了。

    哥哥手捏金色黄桃,刀锋轻盈而流畅地滑过,褪下的果皮便欢快地跳跃。很快,满满一盆桃脯被送进蒸笼,经大火蒸煮,透亮如琥珀,桃香四溢。嫂子系好围裙,调和米粉,倒入桃脯,几番揉搓碾压之后,熟练地捏成一个个珠圆玉润的米粿胚子……

    很快,月亮一般圆圆的黄桃米粿,挨挨挤挤地排满两大簸箕。

    嫂子动作娴熟、轻巧流畅地将米粿抛入油锅,划出一道道曼妙的弧线。转瞬之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循香而至。他的肌肤黝黑发亮,宛如泥土的色泽,像极了我们童年时的模样。

    嫂子笑嘻嘻地说:“小米果锤,你又来啦?”原来,这是村里邻居家的孩子,对米粿极为喜欢,因此得了个可爱的诨名。他的嘴巴也甜,回应道:“婶婶家的米粿真香,隔老远就能闻到!”

    嫂子刚捞起煎好的一盆米粿,色泽璀璨,香气诱人,还滋滋地冒着热气。小米果锤手脚极为麻利,捡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嫂子担心他被烫着,嗔怪道:“还没有敬天地呢!”他却猛咬一口,烫得咧开嘴不停地哈气。

    哥哥端起煎好的黄桃米粿放在条盘上,走出大门。夜幕下,他依照客家人的风俗,先敬悠悠天地,再敬神农炎帝,随后虔诚地将一个米粿悬挂在壮实的桃树枝丫上,那系粿的红绸便在月下微微飘摇。

    小米果锤见了,俏皮地问:“桃树也吃米粿吗?”哥哥意味深长地说:“万物有灵,得感恩桃树呀,不然哪有黄桃米粿吃呢?敬了它,明年又能结出大大的黄桃。”

    小家伙又飞快地抓起一个米粿送到嘴边,讨喜地说:“阿叔家的黄桃,来年一定又能上电视哩!”

    或许是饥荒年代咽下的那些苦涩米粿,点燃了客家人血脉里的奋斗激情。早些年,村里黄桃种植合作社的成员都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如今纷纷盖起了楼房,购置了小车。身为负责人的哥哥还作为典型上了央视,站在桃树下接受采访时,一家人笑得像阳光下的金色黄桃一样灿烂。

    哥哥接上小米粿锤的话头说:“电视台记者再来,就让你婶婶做黄桃米粿给大伙吃,让记者也尝尝这新时代的粿香吧!”

    晚风轻拂,一阵阵浓郁醇厚的粿香味扑面而来。

    我再也按捺不住,夹起一枚黄桃米粿,咬下一口——哇,果真又糯又甜!这滋味里,浸染着传统客家粿食的绵长记忆,也饱含今朝“优质黄桃之乡”的丰饶与富足,在唇齿间缠绕,醉了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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