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贵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起外公的一段惊险经历:他曾被日寇抓去做苦力,最终凭机智逃脱魔爪。这段刻骨的遭遇,也成为他毅然投身抗日洪流的起点。
母亲未能说出事情发生的具体年月,或许外公未曾细述,又或许不识字的母亲对历史时间本就模糊。我推测,那应是长沙会战期间。我的故乡茶陵县八团乡,毗邻江西莲花县,地处湘赣交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三路襟喉”之地。为支援长沙战场,日寇多次自江西向湖南增兵。村里老人常讲起当年“躲日本兵”的往事,许多村庄都曾遭日寇铁蹄践踏。日军凶残,所过之处,钱财粮食洗劫一空,猪牛就地捅死,只割下臀尖肉挂在刺刀上带走。酒坛里的酒喝不完,竟往里拉屎泄愤。来不及逃走的村民更是惨遭毒手,村口两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便被迎面而来的日寇用军刀活活劈成两半。
一次,躲进深山的外公一家返回村里,面对洗劫一空的破屋,唯有抱头痛哭。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二十出头的外公身强力壮,便与同村一位年纪相仿的伙伴,打算靠一身力气,将山里的桐油、木炭、木材挑下山换钱糊口。谁知出门不久,便撞上了日寇队伍。敌人见他俩正值壮年,肩扛扁担绳索,正是现成的苦力,当即强掳他们随军挑运物资。
两人被迫挑起一两百斤的重担,跟随日寇穿行于莽莽山林。一路之上,非打即骂,苦不堪言。日头西沉,队伍仍无停歇之意。外公与伙伴只得咬牙前行。行至一处山弯,夜幕已深。日寇点燃火把赶路。外公趁乱向同伴递个眼色,两人猛地扔下担子,捂腹倒地翻滚。日寇冲上来拳打脚踢,翻译上前喝问。他俩佯称腹痛难忍,急需方便。日寇喝令他们蹲到路边草丛“解决”,留下一个持枪士兵看守,大队人马则继续前行。
眼见队伍远去,两人瞅准时机,猛地向陡坡下滚去!身后立时响起日寇的怒骂和枪声!滚下七八米,一棵大松树挡住了身体。头顶子弹呼啸,“噼啪”地打在树干上。两人不敢起身,猫腰跃入不远处一条山涧,顺着激流向山下狂奔。外公深知,黑夜在陌生山林极易迷路,而山涧之水必能引向山下人家。更重要的是,涧水轰鸣能掩盖脚步声,让追兵难辨方向。
连滚带爬逃至谷底,身后枪声渐息。刚想喘口气,一声摄人心魄的虎啸骤然撕裂夜空!惊魂未定的二人慌忙跳入涧底冲刷形成的小水潭,将头紧贴潭边巨石,屏住呼吸。虎啸声虽渐远,他们仍泡在冰冷的潭水中,一动也不敢动。
直至天明,他们才被进山的村民发现。两人昏倒在水潭边,浑身是伤,抬回家中休养了大半年才渐渐康复。
亲历日寇暴行,身受切肤之痛,外公对侵略者的仇恨深入骨髓。伤愈后,他毅然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凭借出色的才干与坚定的信念,很快被组织提拔为县农会主席。就这样,一位普通的农村青年,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成长为一名真正的革命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