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坡度的渌江桥引桥
醴陵“高车”
醴陵“土车子”
胶轮大板车(无车厢)
“渌江桥,十拱九个墩,四十八等(阶)下南门……”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醴陵,渌江河上既能过行人又能过大小型人力车的桥梁,只有渌江石拱桥。
(一)
每日天一亮,连接城区与南门的桥面上就热闹起来:从西乡、南乡进城的人和车要走南门上渌江桥;从城区以及东北乡的人和车要去阳三石、八里坳和火车站,也必须从渌江桥下南门……过桥的人各色各样,车却是清一色的人力车——独轮车和两轮车。
醴陵独轮车有两种:
最普通的一种叫“土车子”。这种“土车子”装有一个直径0.45米的实心铁箍硬木轮子,两条又弯又翘的车臂尾端连上小扁担和绳索可让人肩扛手提并举着向前推。它车身矮、重心低,货物装在独轮后方的车架上,一般会配置一个竹篾大箩筐。车长约1.9米,最大载重可达300多斤,是当年醴陵普及率最高的运输工具。
第二种叫“高车”,顾名思义,比“土车子”高、大、上,独轮直径有0.7米,也是铁箍硬木轮子,但不是实心,其轮芯由木质辐条呈放射状排列、镂空构成,既减轻了重量又显出美观。独轮盘两侧配置栏杆,各铺一块宽0.33米、长0.85米的整块厚木板做车厢板,前头斜装一块等宽的挡板,既可运货,又可载人。昔日家境较好的妇女回娘家或逛街市便坐此车。一侧坐人,一侧放包袱行李,这在当年,是很体面的出行。
渌江桥建桥之始,建造者就有先见之明,在近200米长的渌江桥桥面上铺设了左右各一条“土车子”行走的专用道。
渌江桥面上的麻石呈长条形,宽约0.3米,长短不一,与桥的走向垂直铺设,即东西方向铺设(横铺)。而这两条“土车子”专用道的麻石则是顺着桥的走向铺设,即南北方向铺设(竖铺)。每块石头长一米多,宽一市尺左右,其上凿有一条宽7~8厘米、深2~3厘米的凹槽,又将两条同宽度、同方向的麻石夹住有凹槽的麻石条一齐铺设,这样桥面上“土车子”专用道就有三块麻石的宽度,宛如两幅各宽约1米、长约200米的灰白色绸缎带飘落在桥面上,与其他横铺的麻石块构成美观的几何图案,让人过目不忘,不得不赞叹百年前以陈盛芳为首的醴陵造桥人的智慧。
(二)
矮矮的独轮车在渌江石拱桥上独领风骚三十多年后,另一种人力车——胶轮大板车,登上了渌江桥。它与“土车子”相比,轮子从独轮变成两轮,材质从木质改为钢铁,直径也大了一倍,气势比“土车子”足多了。
这个胶轮大板车,醴陵人把它做成了极致:两个直径0.8米的车轮用上了1958年后出现的“高科技”——滚珠轴承和充气橡胶轮胎,车厢用上好杉木板围挡,并可拆卸。
这种胶轮大板车最大载重可达1吨,主要运输醴陵各瓷厂需要的瓷泥、煤炭等物资。常见专业板车师傅拖着高档板的煤车,一把大号铁锹插在车顶上,威风凛凛地在醴陵大街上奔走如飞。可是到了要上渌江桥时就不得不停下来了——渌江桥为了保证丰水时节桥下船只通行,从桥墩到拱顶建有12米的高度,留足了空间,而城区受原路面宽度以及房屋的限制,空间狭窄,没有长距离地面来缓冲上下引桥的坡度,因此渌江桥的引桥长度很短,坡度却很陡。要上桥,空车勉力而行,载重车就只能望桥兴叹了。
怎么办?近一吨载货的大板车必须上桥过桥,总不能把货卸下来吧!醴陵人“霸得蛮”,于是,一幅幅渌江桥上的“打搏推车图”便每日在南北桥头上演。所谓“打搏”,就是五六辆大板车到桥下时都停下来,几位车主临时随机组合,齐心合力把车一辆辆轮流推上去。“打搏”——打伙拼搏,这是一个醴陵运输工人创造的词汇。
“打搏”的人员有不成文的“编制”:载货量不大时是“4人编”,然后是“6人编”甚至“8人编”。先说“4人编”吧。车主手握左右二个车把手,一边肩膀套上绳索,面向桥面背朝天向上拉车,车厢后方下角各一人俯身用肩往上扛车,再一人直立在后车厢,背向渌江桥用脊背发力一步一蹬向上顶车。如果车子载重量大,车厢前方左右各加一人用手推,如载重量更大,那就左右两边再各加一人,这就是8人的配置了。
“打搏”的主角是拉车的车主,他既要俯身拉车又要抬头看路,既要手提起沉重的车把,又要平衡后面几人的用力不匀,避免车辆偏向驶入引桥中的台阶而翻车,除了体力,更需要胆略和经验,着实不易。
开始,只见车主拉车在离引桥约十米处的平地逐渐加速冲刺,其余人等扶车助力,一旦轮子接触到引桥时,众人各就各位:肩扛、背顶、上推,车子快速向桥面冲……这时,橡胶轮子滚动无声,而“打搏”人的鞋子与引桥陡坡的摩擦声却叽叽入耳。行至吃劲关头,从车主到众“打搏”者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高声呐喊:嗨!嗨!嗨!甚至一旁的步行者也会跟着呼叫助威。更让人惊心的是,如果渌江桥引桥上同时有两三组“打搏”的板车次第冲刺时,那喊声更是粗犷吓人。
有缘的是,那年月里,我也曾是“打搏”队伍中的一员。1961年,我10岁。这一年,父亲见每月三十几元的工资无法糊口,便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从工厂下放辞职,用下放的安家费购置了一辆胶轮大板车,开始干个体搬运工赚钱。从此,父亲每天两趟,拖着货物奔波在路上。
母亲有时会安排我和哥哥轮流去帮父亲推车,如果碰上大板车要拉货上渌江桥,就一定要去帮一把。
又是一个帮父亲推车上渌江桥的日子。“打搏”上桥时,父亲拉的板车装货一千七八百斤,高高上翘的车尾部被两个并不相识的叔叔用肩扛着,几乎匍匐在引桥上,而父亲则在车前掌控着两个车把子死死地向地面压去,沉重无比。见此,我紧紧站在父亲左手边,用身形提示他不要往左边的台阶偏靠,同时用两只手交叉托住左边的车把,使出浑身的力量往上抬起。心里想:多我一份力,父亲手上就能减少一分重!看着父亲颈脖子上凸出的青筋和被汗水浸透的脸,我突然傻想:如果我松一下手劲,父亲会不会就栽倒在桥坡上……渌江桥上本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可是,在那年月里,推车上桥气喘吁吁之时,我竟然讨厌起渌江桥来。
胶轮大板车“打搏”上渌江桥耗费的超强体力,累倒了多少精壮汉子。第三年,父亲就因体力渐减,重操老本行——陶瓷彩绘去了。
(三)
几年后的1966年,渌江桥南北桥头又安装了电动绞车——一根直径约20毫米的钢索在桥头右侧向上移动,拉车人手握一根“拐枣”状的钢挂钩,搭在钢索上,绞在一起,借力上行,一个人就把满载货物的大板车轻松搞上桥了。
我在1966年8月18日的日记里记录了渌江桥上的这个变化:“上午,我到了赵幸生同学家,同他到街上玩。走到渌江桥,看到那里安上了绞索,胶轮板车上桥再不要像以前那样七八个人一起推上去,人累得很,又危险……”
“挂一次钢索上桥要5角钱。”醴陵老南门人肖帮志说:“现在的‘醴陵门’前坪处原有一幢二层楼房,二楼面对渌江桥有个窗户,开关绞车的人就坐在那里控制。看到挂索人一举手示意,电铃就响一声,钢索就往桥面上移动……”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桥上的“土车子”和“高车”渐渐稀少至绝迹。终于有一天,桥面上有凹槽的大石块被取出来翻转180度再嵌入,其他直铺的麻石也调转90度横铺,成为现在见到的平坦却“平庸”的桥面,也就听不到那有节奏的唧—哑—唧—哑的声音了。
电动绞车的“寿命”也不长,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醴陵大桥和西山大桥相继建成,胶轮大板车也不必凭借绞索上渌江桥了。接下来,手扶拖拉机、摩托车和汽车的普及又让胶轮大板车逐渐淡出了江湖。
渌江桥下的河水不舍昼夜。不经意间,桥上人力车的喧哗声消失了;无语立晨昏的石拱桥人流不减,迎来了它的100周年。
人力车不复存在,是因为有了更好的替代;而渌江桥屹立百年并将永存,因为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