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左骏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侯德怀 通讯员/李佳欣
陪网友鏖战网络游戏,陪空巢老人到医院就诊,陪外地顾客到芦淞市场群扫货,陪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旅游、健身……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通过互联网等技术手段,开始出租自己的闲暇时间、技能和经验,为人们提供以陪伴为主要内容的有偿服务。陪玩、陪诊、陪购、陪游、陪考等新型服务业态风生水起,日渐成为大众生活中的新常态。
“陪伴经济”在株洲日渐火热,不仅挖掘出新的消费需求,激活了市场的内生动力,更为劳动者提供多元化的就业机会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然而,作为一种新型的就业方式和消费方式,陪伴服务从出现到发展再到成熟,必然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现行法律法规对“陪伴经济”这一新兴领域并未建立明确的监管体系,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发生纠纷权责不清、反馈与维权渠道匮乏、部分平台存在低俗色情诱惑等“成长中的烦恼”,严重影响了陪伴服务的行业口碑。
如何让这一关于陪伴的经济脉动既暖人心又守底线,记者对此展开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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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陪玩:用键盘敲开新的就业之门
晚上8点,30岁的杨烨端坐在电脑桌前,熟练点开《和平精英》的游戏页面,跟约好的玩伴一起并肩作战,展开一场热血沸腾的团队竞技。但是,与其他在线的玩家纯粹是在游戏中追寻快乐不同,杨烨玩游戏则是在从事一份每小时收费50元的工作,因为他的身份是一位游戏陪玩师。
“当时是为了赚学费才加入游戏陪玩行业,没想到最后成为自己的职业。”杨烨透露,12年前,来自贫困乡村的他考上一所二本院校的计算机专业,在大学校园才开始接触《魔兽世界》等网络游戏,因为头脑灵泛,鼠标也玩得溜,他的技术长进很快,成为校园周边小有名气的“游戏玩主”,因此经常有同学甚至校外的玩家出钱请他陪玩或是帮忙练级,“后面3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基本都是靠这种方式得以解决。”
毕业后在株洲找到一份工作,业余时间依然兼职游戏陪玩,没想到兼职收入竟然超过了本职,他索性在2年后辞职,专心投入到游戏陪玩这一更为宽松自由的工作,平均年收入基本稳定在15万元左右。
“目前,游戏陪玩市场主要分为技术陪和娱乐陪两种类型。收费也有按小时或是按局两种模式。”杨烨告诉记者,一般技术陪的单局或是每小时收费在40-60元;娱乐陪则为每小时20-30元,从业人员多以年轻的女孩子为主。
“一个优秀的技术陪不仅需要具备高超的游戏技能,还需要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与沟通能力,根据玩家的实际情况充当教练,量身定制陪玩方案,及时为玩家提供战术建议等。”杨烨透露,技术陪的收入还包括团战奖金和玩家打赏。“有时跟玩家携手在团队竞技中取得好的战绩,或是碰到经济实力优厚的玩家赢了开心,一个晚上的打赏收入,就抵得上平时半个月的按局、按小时收费。”
逾10年的陪玩生涯,也让杨烨感到职业倦怠。“一款游戏的平均热度周期通常为3到4年,而陪玩业需要不断适应新游戏的规则和技术要求,才能在这一行业中立足。”杨烨坦言,游戏变成了赚钱的工具,长期背地图、记点位等重复性工作,让玩游戏的乐趣日渐被稀释。
此外,作为一名资深游戏陪玩师,杨烨也担心目前诸多的陪玩软件平台,会把娱乐陪的群体引入歧途。
“自从2014年网鱼网咖发布首款游戏陪玩App,目前网上已经充斥着数十款陪玩App可供下载。剧烈的竞争,使得不少平台利用低俗、软色情信息来诱导玩家下单。”杨烨随手点开一款陪玩App介绍说,这些软件都开发设计了针对不同城市的页面,首页几乎都是长相甜美、俊朗的年轻女孩、男孩头像,头像下方则标着诸如“御姐天花板”“纯情小草莓”“小奶瓶”“可通宵”“同城上门服务”“深夜专属福利”等容易让人遐想的备注,衍生出“甜蜜单”“树洞单”“哄睡单”“女仆陪玩”等一些陪玩项目,当事人通过简称、暗语联络进行线下交易,将专业陪玩平台异化为色情交易平台,扰乱了游戏陪玩行业的整体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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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陪诊:用爱心托起患者安心
预约挂号、引导就医、协同检查、跑腿拿药……昨日上午,苏婧开车赶到天元区湘江名都小区,接上有些步履蹒跚的刘娭毑,前往市中心医院就诊。有了她的全程陪同后,刘娭毑觉得看病省心不少。
就读于护理专业的苏婧,因为姑父、姑母都是长沙湘雅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因此4年前刚上班时,就有一些父母的同事、朋友请托她,帮忙陪同一些疑难、危重病人去长沙找专家看病。发现这其中的市场需求,她干脆辞去了护士的工作,当上了一名专业陪诊员。
“刘娭毑是我的老顾客,她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慢性疾病,需要定期到医院复诊,但子女都在外地工作,以前独自就医常常让她感到力不从心。”苏婧说,作为患者的“临时家属”,自己不仅要发挥护理人员的专业优势,还要像子女一样充满温情与爱心。
苏婧提前帮刘娭毑在网上预约了就诊时间与医生。就诊前,她详细询问了刘娭毑近期的身体状况、用药情况,还认真查看了她在家记录的血压、血糖数值。就诊时,她条理清晰地向医生介绍刘娭毑的相关情况,让医生能快速全面了解患者病情,加快了诊疗进程。
经过近2年的陪诊,苏婧的脚步几乎踏遍了长沙几家大型医院和株洲所有的三甲医院,“患者对我的服务基本都很满意,找我陪诊的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C
服饰陪购:逛街赚钱的“时尚买手”
别人逛街是花钱,她逛街却是在赚钱。罗依依就是一名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穿梭在芦淞市场群的服饰陪购员。
从事美容工作的罗依依,平时就比较喜欢逛街。2022年疫情结束后,一位曾经一起在长沙学习美容的外地好友,跟闺蜜一起到株洲来玩。罗依依开心地陪2人在智超、中国城和九天国际广场逛了半天,大包小包买了2000多元的衣服和鞋子。
“2人都惊呆了,平时在实体店上千元一件的品牌女装,断码清仓只要200元左右,而且还能试穿满意再购买。2人满载而归,都给我发了一个168元的红包表示感谢。而且后续还分别介绍了各自的闺蜜专程来株洲扫货。”罗依依说,因为这种滚雪球效应,她也开始热情投入到这份能与自己的兴趣爱好相契合,被誉为“时尚买手”的兼职工作中。
“我一般每次只陪1-3人,半天收费300元。”罗依依告诉记者,自己原本就比较喜欢看一些时装杂志,因此会根据客户的发型、身材比例、肤色等外形条件,在试穿过程中提供中肯的建议,帮助客户提升气质与形象。此外,自己还跟不少品牌服饰的总代理加了微信好友,熟悉不同品牌的档次、价位与卖点。
“一些总代理知道我客户比较多,平时也会通过发微信照片和视频,告诉我一些断码尾货的服装款式、价位等信息。”罗依依说,这样基本上能够做到按图索骥,直达选购现场,不要在琳琅满目的芦淞市场群到处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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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陪拍:好心情妆点好风景
收拾行囊,背上相机,登车出行。这已经是阿坤今年第3次踏上前往凤凰古城的旅程。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旅游搭子”,阿坤主打一个“陪游+拍照”。
“最开始是在湘江风光带和株洲周边一些景点帮人拍照,后来就有人邀请出省甚至跨国去追寻诗和远方。”阿坤告诉记者,小众独特、自在松弛、深度在地的旅游模式,越来越受到年轻人的追捧,自己接单的对象,基本都是35岁以下的家庭自驾游或是两三个好友约在一起的小众游。
“不仅因为很多朋友对我的摄影技术比较认可,可能还因为自己有点幽默细胞,一路上能给大家拉满情绪价值。”阿坤透露,这些年自己陪拍的足迹,到过新马泰越等国以及国内的新疆、青海、云南、海南等地,还领略过“此生必驾318”的秀美风光。
跟客户约定出发时间和目的地后,阿坤一般都会主动做一份吃住行简要攻略,或是在客户做好攻略的基础上,提供一些参考意见,尽量避免客户在游玩过程中踩坑;一路上则会跟大家开开玩笑,说点段子,对沿途景点进行简单讲解,带大家去打卡一些当地的网红景点,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
“最主要的还是要帮客户拍一些酷飒的照片和视频,让他们发到朋友圈后,能收获更多的点赞与好评。”阿坤自豪表示,好心情妆点好风景,好风景激发好心情,开心完成一段旅程并且结识许多志趣相投的朋友,让他感觉旅游陪拍的景点虽然会有重复,但过程却始终洋溢着激情与新鲜感。
独居人口推升陪伴服务需求
“陪伴服务是社会发展、民众需求、分工细化的产物,同时也是一种通过消费缓解孤独和焦虑的新兴经济形态。” 市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副主任张玉双副教授指出,2000年赵本山、宋丹丹表演的春晚小品《钟点工》,就有一句经典台词“有人花钱,雇我陪人唠嗑”。目前,“陪伴经济”的服务形式涵盖线上陪聊、陪玩,线下陪诊、陪购、陪游、陪考、陪跑、陪健身等场景。
“互联网的普及,为‘陪伴经济’提供了更多的拓展空间。通过网络平台,人们可以及时将自己的需求信息发布出去,更轻松地找到陪伴服务;愿意提供陪伴服务的人员,也能够更加便捷地‘出租’自己的闲暇时间、技能和经验,获取报酬。”张玉双坦言,独居人群增多、老龄化加剧及社会节奏加快,是推升“陪伴经济”日益火热的主要原因。我国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也显示,“一人户”已超过全国总户数的1/4;国家统计局也预测,到2030年全国独居人口数量将达到1.5亿—2亿人。”
“‘陪伴经济’的兴起,具有非常积极的社会意义。”张玉双分析指出,首先是为社会提供了更多更灵活的就业机会,让一些希望摆脱固定化工作模式束缚的个体,可以尝试与自己兴趣爱好契合度更高的工作;其次是推动生活性服务业向高品质和多样化升级,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接受“花钱买陪伴”,买的不仅仅是服务,而是情绪价值。这是物质丰裕时代,人们改善和提升生活品质的重要表现形式,客观上促进了消费方式的转型与升级;其三是填补了现代社会的“情感缺口”,在快节奏的生活中,一些人会感到孤独和压力,“陪伴经济”提供的服务能够填补这一“缺口”,带来帮助或是慰藉。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一项网上调查显示,58.7%的受访青年体验过陪伴式服务,其中游戏陪玩占了37.2%。”张玉双说,越来越多的独居老人和空巢老人,也让陪诊、陪护等刚需服务持续增长,给“陪伴经济”的发展提供了非常大的市场空间。
“陪伴经济”亟须监管“陪伴”
但是,现行法律法规对“陪伴经济”这一新兴领域并未建立明确的监管体系。湖南卓进律师事务所聂炜律师告诉记者,陪伴生意基本都是线上接单,报酬和服务时间、服务内容也多是口头约定,一旦出现纠纷,难免扯皮;一些陪伴服务App对从业人员的资质审核流于形式;在服务过程中则存在价格欺诈、侵犯个人隐私、泄露个人身份信息等漏洞;消费者在纠纷发生后,也难以找到有效的反馈和维权渠道。缺规范、缺标准、缺监管,可以说是“陪伴经济”在发展初期所面临的最大“瓶颈”。
“目前,陪伴服务还没有被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中,形成统一的职业技能标准和管理体系。”聂炜介绍,目前只有游戏陪练师这一职业,在2019年得到人社部的正式认可,中国通信工业协会也出台了《中国电子竞技陪练师标准》,启动国家电竞陪练师职业资质认证考核,但全国目前“持证上岗”的仅有几万人。
“中国社科院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2024年我国陪伴服务市场规模达到372亿元,今年有望突破400亿元。”张玉双分析指出,一个新业态从出现到兴起再到成熟,肯定需要时间的淘洗。
要引导“陪伴经济”逐步沿着正规化、职业化、专业化的道路,实现可持续发展,首先需要制定好陪伴服务的“规矩”,明确陪玩、陪诊、陪购、陪游、陪考、陪聊等不同服务内容的范围、标准、售后机制、安全责任划分及监管体系等。
其次是强化对发布陪伴类服务信息的平台或商家的管理,让平台肩负起对注册群体、服务质量和服务安全的监管责任,建立像网购一样可以追溯的投诉、维权渠道。
同时还要逐步完善这一系列新兴职业的技能培训,相关职业院校可以逐步开设陪玩、陪诊、陪购、陪游、陪聊等方面的课程体系甚至培训班。“比如在养老、医疗护理专业中增设陪聊、陪诊等相关课程,在旅游、摄影专业中增设陪游、陪拍等相关课程,在服饰专业中增设导购课程。”张玉双说,今年4月,教育部更新发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5年)》,增列29种新专业,纳入2025年高考招生。其中,中国传媒大学、北京电影学院等高校获批开设游戏艺术设计专业,标志着游戏学科正式进入国家高等教育体系。而游戏陪玩作为目前“陪伴经济”的一个主要服务项目,建议游戏学科在起步阶段,就应该开设与其相关的专业课程或是选修课程。
“目前,已经有一些地方对陪伴服务进行了规范化探索。比如上海印发老年人助医陪诊服务试点方案,组织开展陪诊师培训;武汉汉阳区由政府购买服务,招募社工机构为困难群众提供陪诊助行、特药配送、住院看护等服务。”张玉双介绍,包括株洲在内的诸多城市,也以“创文”为切入口,积极鼓励和支持志愿服务组织开展公益性的陪伴服务,特别是针对独居老人与空巢老人的陪伴服务,弥补市场化有偿陪伴服务的短板,这些都为拓展“陪伴经济”提供了有益参考。
人们常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这正是“陪伴经济”的真谛所在。只有制度规范、监管到位与温情服务形成合力,真正把消费者放在心头,才能让这份“陪伴”更加舒心、更加真诚、更加长情。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