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建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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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钝 刀

    邻家堂伯拆了旧屋子,另择地建了新房。之前共用厅屋,拆了之后,我家房子就留下了一面破墙,实在有点难看。

    1987年2月,燕子飞回,春风又绿了凤岭。虽然很缺钱,祖父和父亲终于下了决心:我们还是要建新房子了。

    就像燕子衔泥,我们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所有材料。

    几位年轻人,扛着行李,来到了我家。走进来那刻,也带来了屋外明晃晃的阳光。他们是来自邵阳的做砖师傅。

    这群异乡的年轻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村里人怀着自豪感,学着他们的奇异口音,并轻蔑又亲切地称呼他们为“麻皮”。

    这些并不影响他们的工作热情,每天唱着歌,吹着口哨出工。他们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搭起凉棚,摞上双砖架,举起一块泥用力摔下,砖弓爽快一划,两个砖坯就成型了。他们动作娴熟,举重若轻。这种满不在乎的散漫神情和洒脱豪迈的江湖气质,深深吸引了少年的我。

    其中一位有绝活:双手同时开弓,写字又快又好。晚餐后,他捋一捋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表演,围观者无不震惊。

    锯匠师傅则是本地人。这群皇图岭的男子汉架起高高的工具凳,欢快地将木料锯成板子,新鲜湿润的锯末香气迅速弥散。碎末飘洒在发间、肩上,汗水涔涔也不以为意。

    这些穿家走户的手艺人,真有一种特别诱人的魅力,我理解为“辽阔感”。他们是陆地的水手,手脚粗壮,食量惊人,大口吃饭喝酒,高声讲着黄色笑话,时时引起满堂喝彩。

    我们到余里上棚(地名)砍树。山在邻村,要步行半小时以上才能到。很累很热啊,歇息时,给帮工的亲邻送来西瓜。父亲拿起一块,就像他平常吹口琴,从左到右,一秒钟就滑过去,拿起下一块,默不作声地坐在河边石头上,继续吹口琴。姑父将木料扎在一起,成了木排。顺水而下,实在是神气极了。以致于后来听到“小小竹排江中游”,总想起姑父的样子。

    离家比较远,得送饭过去。母亲准备一应饭菜,覆以毛巾保温。我们肩挑手提,经杨林,过余里,沿河而上。妹妹后来说,那个时候吃过最好吃的饭,就是在山上。席地而坐,上有大树遮蔽,旁有山风吹拂,时闻兰花幽香,真是美妙的用餐体验。

    春夏雨水多,有时晚上骤然降雨。总在蒙眬和困乏之中,听到父母冲出屋外的声音。披蓑戴笠,手持电筒,急急垒起倒下的砖坯,如是者岂止十次?

    父亲请司机从石桥拖运木材回来,二把刀师傅在坳下冲的小路上炫了一个技,连车带树飞到了小河里。父亲折腾一晚,硬是凭手和肩,一根一根搬上岸。

    我们去北斗上拉锯椽皮的松木,沉重莫名,绳子勒得肩膀生疼,天色已暗,暮雨突至,经过一个个先人的坟茔,我们深深浅浅地走着,大声说着话,一点都不怕。

    希望真是个好东西,它就是生活的糖啊。一家人为了能住上新房子,似乎屏蔽了一切苦,只记得甜。

    河畔柳树垂下千百枝条,就如绿色的瀑布。漫长的准备过程终于要结束了。有风的夏夜,砖窑点起了火,煤炭散发让人迷醉的香甜。我们围着砖窑,对着炉口扇风,快活地说笑。

    凤岭飘起了碎雪,落地即化。屋子盖上瓦就可以迁居了。晚上在前坪放一场经典电影《红牡丹》,厅屋燃起一堆大火,就算是举行了仪式。地面都没铺筑,墙也没粉刷,没一件新家具。这个新年,父母甚至都没置办新衣服。我们睡在房子里,窗户蒙着塑料皮。大家挤在一起,兴奋地说话,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一年,是热气腾腾的一年,振奋人心的一年,团结和胜利的一年。穿过三十多年,想起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可亲,生动活泼,就像借住在邻居家的厨房里,柴火旺盛地烧,锅里的饭热气腾腾。母亲的面庞那么年轻,在蒸汽中忙碌微笑。

    1987年啊,遥远的1987年啊。我居然现在才想起,父亲那年37岁,母亲33岁。他们曾经那么年轻,承受了那么多的苦和累,我甚至在之后这么久的日子里,都没听过他们说过。我想回去,和他们说说那年的故事。

    祖父在门前屋后种上花树。一棵桂花树,当时因丑陋被人遗弃。祖父不忍,捡来栽种。今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而祖父长眠故乡已有九年。

    闲来无事在村里溜达,晒晒家乡的太阳,看看花草,看看水,看看河边祖父当年种下的三棵柳树——柳树的叶子在冬天掉落,春夏会绿过来;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再不能变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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