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悦欣
抵达茶陵已是黄昏时分,远远眺去,素有“古南岳”之称的云阳山也难辨真容了。
此来茶陵,是为了凭吊明崇祯时期曾任茶陵知州的王公弘化,我的一位并不是太出名的乡党。
王弘化,字用弼,别号怀麓,明代隆庆至崇祯年间人,故居在今山东淄博博山城里西关街。王弘化大半生耕耘于教坛,潜心育人,孜孜不倦。后中举,被朝廷破格提干,宦海十年,官至茶陵知州,《颜神镇志》称其“洁标朗识,卓品鸿才,本植德于槐阶,遂翔名于桂苑。”
茶陵是王弘化生活、工作三年多的地方,作为同样是从教数年并通过“科举”闯入仕途的后学,我向来钦佩王公这位乡贤前辈的品德胆略和报国精神,故今年3月南下长沙访友后,执意去茶陵古城踏寻王公的遗迹,亲临“茶陵州衙”“南浦渡口”“宋代城墙”等保存完好的遗址去凭吊……
(一)
浏览的第一站是享有“湖湘第一衙”美誉的茶陵州衙遗迹——如今被称作“茶陵县工农兵政府旧址”,1927年10月,毛泽东率湘赣边界秋收起义的工农革命军到达井冈山地区,并在随后攻占茶陵县城,在此成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县级红色政权——茶陵县工农兵政府。
茶陵州衙位于茶陵县城关镇三角坪,占地面积18000余平方米。从头门踏入,依次排列着仪门、牌坊、大堂、二堂、三堂、廨舍、内宅、后花园等,两厢房舍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一一对应。整体建筑面积4975平方米,皆灰瓦青砖,方檩圆柱,飞檐画栋,显得宽阔气派。尤其是那高耸的马头墙,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充分展现了中国建筑艺术和东方审美艺术之美。
游览的人不多,偌大的州衙显得空空荡荡,顿生出几分神秘之感。
我徘徊在青砖铺就的甬道,默默注视着阳光普照下略显冰冷的廊署,心里在想:这就是王公当年坐镇的茶陵州衙?他就是在这里大刀阔斧推行改革、解决弊政的吗?
回答是肯定的。
《茶陵州志》载,王弘化是崇祯四年(1631)到任的,此时距崇祯帝朱由检吊死在北京煤山只有短短十余年的时间,整个大明王朝都处在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之中,即使耿耿忠心主政一方的州官如何励精图治,怕也是很难置身局外,造福一方了。
其实不然,查阅历史资料,王弘化在这“三楚尽境,介在闽、粤、江、浙间,而扼其冲”的茶陵,面对“加派频仍,供亿纷沓,逋负侵冒之弊不可枚举”的危局,恪尽职守,身体力行,为朝廷和茶陵百姓很是办了不少实事。譬如对运往京城的官粮,他亲力亲为,“躬自诣仓,较斛斗,验米色,核出纳,剔厘亲”,不敢有稍许马虎,“至起解京边方才放心。”他十分重视乡村民众的思想教育与引领约束工作,大力整顿村级组织,发挥基层组织作用,消除猖獗的盗患,“明乡约以善俗,饬保甲以弭盗。”对于那些假讼诬告者,他晓以利害促其认错纠改,市场公平买卖,均按现价交易,避免了各类灾患的发生,“谕刁讼者回心,予平买者现价,弭火灾于仓卒。”保境安民,历来是知县知州的头等大事,“茶地山险,邻壤多盗,一日结连亡命,纵横吉安、衡阳等郡”,面对如此险恶局面的严峻形势,他“以忠义开导,激发黔首,民多首肯”。王弘化在茶陵的所作所为,深得百姓拥护,“阖州戴若神明”,就连邻县之百姓也“望为福曜”。
按理说,王弘化治理茶陵有方,深得百姓爱戴,又值明末朝廷用人之际,理应得到提拔重用才是。可实际情形却是,在茶陵任上不过三年多一点的时间,王弘化便“促驾东归”,回到山东青州颜神镇的老家,并终老于此。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颜神镇志》中的记载很是简略,“不谓长安咨访,匿揭中伤,雌黄既淆,竟议改调”,意思是有人匿名举报,恶语中伤王弘化,而朝廷未作认真调查,竟然信以为真,便将其调离茶陵了。更多的细节,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从得知。
(二)
按《颜神镇志》的记载,王弘化主政茶陵期间,“兴文教于久湮”。作为茶陵最大最著名的文化书院,洣江书院是全县培养教育人才的地方,那里一定留下过知州王公的足迹烙印,我揣度。
狮子山下,古樟苍柏掩映中,一组宫殿式古建筑群,檐牙金碧,古朴端庄,诗韵流淌,儒风熏飘,这便是洣江书院了。五百年来,书院屡遭兵燹,多次荒废,曾三易其址,最终依弘治旧制建于原址,几经扩建而成如今之规模。
推开洣江书院厚重的木门,讲堂上的太师椅仍在。恍惚中,我仿佛看到王弘化一改朝服官帽,一袭青衣布履,鬓须微飘地端坐于上方。春风微拂,墙壁四周似乎传来王弘化朗朗的授课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讲到兴致浓处,王公常掀鬓长歌,入忘我之境。
王弘化离开茶陵三年后的崇祯十年(1637年),徐霞客从江西进入湖南茶陵,在当地州官和百姓的帮助下,用6天的时间,游览了灵岩八景、云阳山、秦人洞和麻叶洞等地。如果此时王弘化未仙逝于家乡,依然知州茶陵的话,一定会与徐霞客这位伟大的地理学家结下难以忘怀的美好情缘。
时间关系,我没有沿着当年徐霞客的路线游览,而是沿着洣江河畔,走进了距今已有800多年历史的茶陵南宋古城——湖南境内唯一保存较完整的宋代石头城墙。城墙屡遭战火摧毁,原来城墙上的角楼、更楼等古建均已荡然无存,所幸保存了从迎薰门到南门口一段约600米的城墙,似乎在默默地等着我们的到来。
等待我们到来的还有立于城墙下的铁犀,铁犀是宋时旧物。传说茶陵县令刘子迈奉命筑城以抵御郴州、桂阳一带苗民起义,因洣水河中妖物作祟,乃“括铁数千斤,铸为犀,置江岸,以杀水势”。河妖作祟当然是无稽之谈,但这尊近千年的铁犀却至今不锈不朽,静静地安卧在亭中,成为我国城建及铸造史上的一个奇迹。
亭子中有一位70岁左右的老人,姓付,交谈中得知,付老自退休后就在这里担任义务讲解员,为游客解说古城和铁犀的往事。
“崇祯在位17年,天下大乱,茶陵知州换了6任,走马灯似的。”付老对茶陵历史颇有研究,知我来历后,清了清嗓子说:“北方人来当知州的只有山东来的这位王大人。”他指了指面前的古城墙和身旁的铁犀,用肯定的语气说:“王大人肯定无数次登上这面城墙,指挥军民守城。这尊铁犀也一定会留有王大人的手印。”
我亦点头信之。《明故奉训大夫湖广长沙府茶陵州知州怀麓王公墓志铭》中有载,王弘化“谕以守城获福,避匿贾祸……斗大孤城,赖以安堵,则公所保全者大矣。”茶陵周边匪盗猖獗,且苗民动辄起义举事,茶陵州几乎全是汉人,一旦烽烟燃起,作为知州的王弘化必然身先士卒,登上城头,率众抵御入侵。公余闲暇之际,王弘化亦会饶有兴趣地与部下步入亭中,抚摸着这头铁犀,期望它能压服蛟龙,永绝水患而保城墙和州城久安。
我端视着这尊与真牛一般大小的铁犀,它神态安详,四肢伏地,引颈昂头,面望云山,状似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后伏地稍憩。我毫不犹豫地将手置于铁犀身上,恍若和400年前的那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重叠……
(三)
在茶陵,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年王弘化是如何离开茶陵的?《明故奉训大夫湖广长沙府茶陵州知州怀麓王公墓志铭》有“抵宿迁,舍舟登陆,或时乘疾驰……”的记载,我估摸着应该是先从茶陵乘舟走水路至杭州,然后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直抵宿迁。至此,王弘化登岸,或徒步、或乘骑,归心似箭……那么,王弘化是从茶陵何处登船的呢?
我请教于导游,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南浦渡口,就是这儿。”她指的是铁犀旁边星棂门城门边的一处渡口。
“南浦铁犀因南浦渡口而得名。先有了南浦渡口,然后才有800年前的南浦铁犀。出茶陵北上走水路,大都选择离城最近的南浦渡口。”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依傍洣江书院顺流而下的文江,与洣水汇合后,向下流经茶陵古城的角楼,方始与城墙傍行。它再向前汹涌奔流不到两百米,便到了星棂门城门边的南浦渡口。看似平静的古渡江面下,隐藏了一个水深数米的深渊,当地人称之为“铁牛潭”。
时值仲春,洣江水流湍急,浩浩荡荡。立于岸边,江风掀动着我的衣角,水雾吹打在我的脸颊上,顿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不知怎么,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390年前那个春夏之交的傍晚,茶陵知州、已届古稀的王弘化,官袍高挂,在两名从颜神老家带在身边多年的可靠随从的陪同下,他着便装,携带一把油质雨伞,悄悄地离开了州衙。沿着黄昏的古城街道,很快就到了铁犀下的南浦渡口。
知州大人要走的消息还是被同事、部下和茶陵的父老乡亲知道了,人们一路小跑,赶到渡口来挽留、来送行……那该是怎样的一幅动人的场景啊!没有话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如何诉说。只有恋恋不舍的眼神,只有不停地招手,只有默默无言的泪水。
“回——去——吧——”江面上传来王弘化苍凉的声音,声音划过长空,群山回荡,惊起了暗处的一群白鹭,扑棱着翅膀,惊叫着,掠起层层涟漪,四散奔逃……
这一声,如同打开了情感的闸门,岸上的男女老幼放声大哭,宣泄着对这位爱民如子、公正廉明、不畏虎狼的父母官的敬重与难舍。
“老爷——老爷——”
呼唤声此起彼伏,直至看不见船上的桅杆。
艄公低声提醒王弘化:“老爷,前面有险滩急流,请站稳扶好。”
为政三年多,王弘化早已熟悉和领教了茶陵,这里不仅有茶花香、杜鹃红,更有暗流涌动和鲸波鼍浪。他微微一笑,目视着黄昏下前路未卜的远方,两眼放出灼灼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