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行里的生命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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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英

    候机厅的广播声里,我翻开随身携带的汪国真诗集,一句“踏上旅途,仿若开启一场与未知的对话,每一步都踩在生活的褶皱里。”这行文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大门,让我想起两段跨越时空却同样震撼心灵的故事。

    北宋年间,44岁的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陷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生活困窘,他不得不亲自开垦荒地,躬耕自种。一日,他与友人前往沙湖相田,途中骤雨突至。雨具被仆人先行带走,同行之人狼狈避雨,唯有苏轼拄着竹杖,脚踏草鞋,在雨中悠然徐行,吟诗长啸。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不仅未让他慌乱,反而激发了他的诗兴。

    雨停后,一首《定风波》横空出世。“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道尽他雨中泰然自若的心境;“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彰显出他面对人生风雨的从容豁达;“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更是将他宠辱不惊、超然物外的人生境界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命运的低谷,苏轼以诗意的笔触,书写出对生活的热爱与坚韧。

    时光流转,到了1939年,在那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平江惨案发生,中共江西省委副书记兼湘鄂赣特委书记涂正坤被国民党反动派残忍杀害。此前,为确保组织安全,他将当地的活动经费——一斤二两黄金托付给妻子朱引梅,并郑重叮嘱:若有意外,务必将黄金交予党组织。

    为躲避国民党的疯狂搜捕,朱引梅抱着仅有9个月大的儿子,毅然踏入深山。盛夏的山林,闷热潮湿,蚊虫猖獗,每一步都伴随着蚊虫的叮咬,她和孩子身上很快布满红肿的包块,孩子的哭闹声让她心疼不已,却也只能轻声安抚,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夜幕降临,山林中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她不敢生火,只能在大树下铺上干树叶,与孩子相拥而眠。半夜大雨倾盆,她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孩子,任凭雨水浇透全身。孩子饿了,她嚼碎野果喂食;口渴了,她用树叶接住山泉水。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与孩子在深山里与饥饿、寒冷、恐惧抗争,生活艰难困苦,却始终坚守信念,未曾动黄金分毫。直到1949年平江解放,她终于带着保存完好的黄金和孩子,找到了党组织,完成了丈夫的遗愿。

    思绪在历史与现实间穿梭,这时,一束光洒落在诗集上。我这才注意到身旁的老人,他戴着老花眼镜,斜拿着手机,正用微信与人聊天。无意间瞥见患有帕金森症的他回复的内容,皆是标点符号:面对孩子询问是否到候机室,他回以“句号”;听到外孙表达爱意,他用“感叹号”回应;被问候近况时,他则发出一串“省略号”。这些无声的标点,仿佛也在诉说着属于他的故事,每一个符号都是生活的印记,承载着复杂的情感与回忆。

    就像苏轼的诗词、朱引梅的坚守,每个人的生命旅程,都在岁月中留下独特的印记,或激昂,或深沉,皆是人生最珍贵的篇章。

    三个故事在候机厅的玻璃穹顶下交汇。我突然懂了: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痕迹的显赫,而在于像苏轼的词句、朱引梅的守护、老人的标点那样——纵使颤抖,也要坚持书写;哪怕微弱,也要发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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