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中的“国立清华大学”匾额
1995年初秋,怀揣着对知识的炽热渴望,我奔赴北大求学。那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憧憬的年纪,燕园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无数学子的梦想,而毗邻的清华园,于我而言,就像是一片充满神秘魅力的知识花园,吸引着我时常漫步其间。彼时的我,青涩懵懂,穿梭在清华园的各个角落,欣赏着那古色古香的建筑,感受着浓厚的学术氛围,却全然不知,家乡的先贤谭延闿,在这里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那曾高悬于二校门之上的“国立清华大学”匾额,竟出自他的手笔。
回首清华园的过往,自1909年庚款办学设立“游美肄业馆”起,它的命运就如同一条与国家兴衰紧密缠绕的藤蔓。1911年,曾出任清华学堂校长,誉为晚清“旗下三才子”之一的那桐题写“清华园”匾额,高悬校门。那桐所书的颜楷端庄规整,却又透着清朝馆阁体的拘谨,恰似那个新旧交替、风云变幻时代的一个小小缩影。
时光匆匆前行,1928年,北伐胜利的激昂号角声在华夏大地吹响,清华也迎来了它命运的重大转折。校长罗家伦怀揣着满腔热忱,力主将“清华学堂”升格为“国立清华大学”,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名字的改变,更是要让清华堂堂正正地跻身于国家教育体系的核心地带,向世人昭示其全新的风貌与担当。
然而,这一提议在当时并非一帆风顺。南京政府外交部门发出质疑之声:“若加‘国立’二字,恐伤美国退还庚款之情面。”面对这一困境,罗家伦没有丝毫退缩,他据理力争:“庚款本属国库,今用于国立大学,名正言顺!”在那段充满争议与博弈的日子里,罗家伦四处奔走,言辞恳切,终于,南京政府拍板定案,校名就此尘埃落定。
为了给清华开启这崭新的一页,罗家伦亲赴南京,郑重地邀请时任国民政府主席的谭延闿题写校名。谭延闿,这位在民国政坛有着“药中甘草”之称的传奇人物,虽周旋于复杂局势,却始终以书法为心灵的栖息之所,其书法造诣尤其是颜楷,更是冠绝一时。当他挥笔写下“国立清华大学”六字时,那横画平直如砥,仿佛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坚定;竖笔刚劲如松,透着不屈与顽强。这六字,既承袭了颜真卿书法的浑厚大气,又巧妙融入篆籀笔意的古拙深沉,字字宛如丰碑,气象肃穆庄严。匾额制成后,被精心悬挂于清华二校门东侧立柱,与那桐的“清华园”匾额遥相呼应,一个见证着新旧交替的沧桑变迁,一个诉说着民国新气象的豪迈宣言。
细细品味谭延闿的这幅题字,其书法魅力令人折服。“国”字外框方正硬朗,内部点画饱满圆润,仿若磐石般稳固;“立”字双横平行有序,藏锋起笔之间,含蓄内敛却又暗蓄无穷力道;“清”字三点水恰似清泉奔涌,活力四溢,右部“青”字横画间距均匀,末笔化为灵动两点,仿若跳跃的音符;“华”字横竖交错,繁而不乱,悬针竖更是笔力透纸,直插人心;“大”字撇捺开张豪迈,如同巨人阔步前行,气势磅礴;“学”字上部密如繁星闪烁,下部疏朗如月照空,轻重疏密的完美对比间,尽显书法章法的精妙绝伦。
这六字又岂止是书法艺术的巅峰展现,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清晰映照出那个时代的精神光芒。彼时的中国,正从积弱积贫中艰难觉醒,谭延闿以这颜楷的雄强豪迈,为清华注入了“自强不息”的磅礴魂魄。匾额悬挂之日,师生们纷纷驻足仰观,无不为之震撼,皆叹其“笔笔厚重,字字庄严”。有位学子在日记中深情写道:“校名如铁铸,风吹不动,雨打不蚀,恰似清华人求学报国之志。”那是一个时代的青春热血与家国情怀的交融汇聚。
可叹岁月无情,历史的车轮总会遭遇坎坷。1937年,卢沟桥的炮火轰然炸响,清华被迫南迁,与北大、南开携手共组西南联大,在战火纷飞中坚守教育的火种。而清华园,则沦为日军的兵营,那曾经承载着无数荣耀的二校门匾额,也在铁蹄的践踏下黯然蒙尘。据战后归来的老校工回忆,日军曾丧心病狂地欲将匾额充作柴薪,幸得一位通晓汉学的军官心怀敬意,出手阻拦,匾额才得以暂存于仓库。然而,1945年光复之时,匾额却已不知所终,唯余老照片中那模糊的影像,如同一位孤独的守望者,见证着它曾在二校门上巍然悬挂十七载的辉煌过往。
1946年,清华复员,校方怀着对往昔的眷恋与对未来的期许,重制“国立清华大学”匾额,可谁能料到,时局剧变,风云难测,这块匾额仅仅存续了三年。
1949年后,随着旧时代的落幕,“国立”二字悄然褪色,二校门匾额也被悄然卸下。更令人痛心的是,1966年8月24日,在那场狂热的“破四旧”运动中,红卫兵以所谓的“革命之名”推倒二校门,匾额与那洁白的白石拱门一同化为瓦砾。
1991年,清华迎来八十周年校庆,校友们怀着对母校的深厚情谊,捐资重建二校门。新匾“清华园”依那桐旧字仿制,重新点亮了这片校园的记忆之门。然而,谭延闿的“国立清华大学”却未再悬挂,成为许多人心中的遗憾。如今,唯有校史馆的老照片与档案馆的文献,如同忠诚的史官,默默诉说着这段曲折而动人的往事。
一方匾额,承载的何止是几个字的重量,它分明是半部跌宕起伏的校史。谭延闿的题字,蕴含的不仅仅是书法艺术之美,更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勇敢抉择与执着坚守。罗家伦为清华力主“国立”之名,是在为清华的身份正名,为其未来谋篇布局;谭延闿以颜楷倾心题字,是在为学术的尊严立骨,为莘莘学子注入精神力量。即便匾额已逝,但其承载的精神却如同一股源源不断的清泉,深深融入清华的血脉之中——从西南联大“刚毅坚卓”的校训,到今日“中西融汇、古今贯通”的追求,无一不与那六字匾额的雄浑气象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今日的二校门,已然成为清华园的标志性景观,洁白拱门下,初入清华园的学子总会举起手机,定格青春与历史的交汇瞬间。或许只有少数人知晓,九十年前,这里曾有一块颜楷匾额,以墨痕铭刻过一个时代的抱负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