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让我从小过上了书香富居的生活。
孩童时,我总爱追着在中学教语文的父亲爬上书阁,翻箱倒柜,弄得藏书满楼散落,父亲却笑容可掬,每次一番“春风无意乱翻书”诗兴大发之余,教我俯拾书籍、仰捧归位,俯仰间书香扑鼻,眼明心亮起来,似乎懂得书籍对于那时极度贫困的我家来说,是很富有的财宝。
书阁自然是设在楼上的书房。
我家住在江南民居群落风貌的大林塘李氏家族老祖堂左边厅堂的右厢房,经左厅堂的天井回廊,跨过六扇花草鸟禽油漆格子厢房门高高的门槛,眼前有一个天井,迎面墙上长满了英姿飒爽的凤尾草,老祖堂后的邻家屋檐水将本该碧崖般的墙面刷出一道黝黑发亮的脊梁,似在顽强地昭示“百年老宅不老”。
天井南是曾祖父收购的与老祖堂一墙之隔的鼻祖景行传下来的一间半书屋,作为杂屋,天井北是祖传的三间主屋,均属于我家。由此北进,曾祖父增建的一厅三间带天井的新屋归堂叔和祖父。
父母先后生育一男三女,家居用房不够,书房只能上楼,通过我们兄妹住的长屋的板梯转入父母房楼阁。楼阁的斜坡屋顶触手可及,但靠近屋檐的墙角弯腰也够不着,用作书房的空间逼仄,莫想摆上必需的书柜和书案。
况且,家庭经济窘迫。我家是个半边户,农村俗称“四属户”,父亲作为主要劳力不在家,工资又低微,每年只能吃生产队里平均用粮的百分之八十。我1966年2月出生后,母子二人每月从队里仅称五十斤口粮谷,即便和糠吃也少了,父亲回家肚子饿了只能煮上一二两米的稀饭充饥。
爱书如命的父亲知难而进,将母亲的一担木衣箱和一对手提箱等嫁妆及几只大谷箩用来盛书,仍用他坐过的一把小学生椅子当书案,晴日借着屋顶玻璃瓦透射来的那一束光亮,伏案勤学苦读。
我亦如此,书阁伴我度过了十年寒窗,成了影响我好学上进、研习逐梦的初心书房。自从上高一时在县报发表随笔《生命的火花》处女作,我的阅读与写作更加停不下来。
二
不得不提这把椅子的来历,极不简单,父亲视之若传家宝,说值得我们后代永远珍惜、永远珍藏。
父亲打第一次抱着幼小的我坐上这把椅子起,就时常讲述着一桩令他难忘的上学往事,让我一直难以释怀,似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在激发、鞭策、鼓舞着我,一步一步向着书香富居美好境地迈进。
“那是1947年的一个秋日,中午,我和同学在初级小学操场尽情玩耍。”父亲讲道,不知谁叫了声:“你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系黑色绢帛身穿老蓝色棉布衣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背着一把崭新的小学生木椅子朝学校走来。此刻,父亲情不自禁地喊道:“公公!”每每讲到此,父亲孩童般的亲昵一声喊,总引起我对爱孙重学的曾祖父的肃然起敬。
同学们好奇而又羡慕的目光下,曾祖父把父亲原来坐的旧椅子换上了这把新而与众不同的椅子,全校当时唯有这把椅子有推板,还能上锁。
曾祖父让父亲坐上去试试,问好不好坐。父亲频频点头,连声说“好坐!好坐!”曾祖父抚摸着父亲的头,笑眯眯地说:“乖孙子,你要好好读书啊!”因为年纪小又不懂事,父亲只是呆呆地望着曾祖父。
后来,曾祖父找到小学校长郑重其事地交代:“我孙子刚满四岁,年纪尚幼,不管成绩好不好,顽皮不顽皮,请您们千万不要打他……”说也奇怪,其他同学常挨老师的竹片和竹根打,而老师从未动父亲一根毫毛。小学毕业时,经学校同意,父亲将这把心爱的椅子背回家珍藏。
1983年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我家分得责任田六亩多,仅三年时间就摘掉了贫困帽子,还在原祖居地建成四栋新屋,父亲与我自此结束了书阁蜗居读书的日子,都把卧室兼书房用。书房耕读,让我先后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成长为县委宣传干部,圆梦省委党报记者。
“记得我上完小学、上一中、上师范读书时,每当回家看到这把椅子,就仿佛看见祖父那炯炯有神、充满期许的目光,使我浑身充满无穷的力量;当我走上教育工作岗位后,每当我看到这把椅子,顿感自己没有辜负祖父的厚望,立志要为人师表,决心为党的教育事业呕心沥血,迎来一届届桃李芬芳。”每次回到老家,父亲念念不忘聊着陈列在客厅里的这把珍贵的椅子,倍感欣慰。
“这把椅子,见证了我家耕读传世、书香传家的峥嵘岁月沧桑,也见证了我家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生机勃发景象。”从父亲感慨万千的话语中,我也好像又回到了那天真烂漫的童年、异想天开的少年、心中有梦的青年……
正是这把饱含着祖辈对后代殷切期望的椅子,开启了我家书香富居的愿景,尽管我的工作有过几次升迁,与父亲各居城乡两地相距越来越远,可这把椅子的情结将父子书房耕读的精神相连愈紧。“工作异动,书房不动”,我将驻地工作时的住所和书房都保存着,以便我和我的家人故地探亲或办事落脚时能有书读。
三
2009年我家被评为县里的“十大书香人家”,年近古稀的父亲电话我,说要为家乡文化建设添点光彩,秉笔编撰家谱,厘清大林塘李氏家族书香门第文脉,汇编其撰写的社会风俗、文化艺术及先祖的部分人物传记等作品,叮嘱我作序,以供子孙后代浏览鉴赏。
经过7年的书房劳作,父亲整理的手稿多达十卷。我应约回到老家,采撷父亲“一生正直无媚骨,二月沁脾有书香”的诗句,提议把《家有书香》作为书名结集成册,深得父心。
“‘书香’是你的谱名,‘二月沁脾有书香’中的‘书香’亦指你喽。”父亲意味深长道,于我内心沉重又复杂。
“父亲道贵,笔耕不辍。母亲容庄,案举眉扬。杏坛家园,春风化雨。道尊德贵,容若水庄。珠联璧合,知行鉴开。道贵容庄,自成训章。耕读风起,风鹏正举。书香人家,济济翔翔。
功不敢居,份所担当。感恩祖荫,源渊浩荡。诗书礼乐,怡怡雁行。字辈排衍,内蕴意象。读书为重,血脉昭昭。得字诗豪,不负引向。铭源畅流,文气贯通。心中博大,天地宽敞。
鼻祖景行,来自茶乡。奉母命迁,开基林塘。班行士起,立一世祖。智慧星云,烁烁文光。汇泽承正,明德至善。济美光华,画栋雕梁。大林胸膛,廷锦世茂。悠悠荷韵,瓣瓣弥香。
祖本嬴姓,黄帝后裔。仕尧理官,理姓发祥。纣时直道,遭遇姓殇。路食李果,受姓李昌。序列大姓,显贵于唐。六六相传,钦之子晟。晋迁甘肃,陇西郡望。世系分支,经赣入湘。
十六世馀,宋迁茶陵。砻溪落籍,中洲拓疆。育子三脉,分衍攸衡。文道绵绵,长发其祥。神童东阳,步升宰相。茶陵诗派,由其开创。文柄在握,天下宗之。翕然太白,赋丽堂皇。
林塘我祖,为邑文庠。光宗立本,长风拍浪。人文蔚起,俊杰辈出。龙贵锦侯,脉脉懿望。仕途子孙,取之有道。沐浴晨阳,诗书酬唱。龙的传人,扶摇而上。大展鸿猷,勉哉勿忘。”
书序作罢,我起身返城,年迈的父亲追至屋前禾坪的桂花树下,孩子似的提出他手上建的房子近三十年了该翻修,商量着建书香屋,守住祖居地文脉。不忍父亲一生未曾有过的酸泪婆娑的眼神,爱妻一口应承,母亲高兴得飞一样从书房里出来,脸上常有的笑容愈发灿烂。
可没等到老家重建的新宅落成,父亲遽然离世,母亲也在新宅竣工不久溘然长逝,我心疼彻矣!含泪按照父亲既定的“一院一宅一屋一园”书香富居图精描细绘……
院头借鉴宗祠与书院的门楼形制,门牌“景行书院”及门联“道尊德贵,容若水庄”均用毛体字,门楼两边安置书卷石鼓雕塑,书卷内侧对称刻有毛体联“国画河山秀山河,家谱雅风颂风雅”,石鼓内侧各刻先祖名句“云腾春辉”“福贵德豪”,其下底座正面各刻“日昇都上”“书香人家”。
入院前坪,嵌着“容庄”石刻的彩瓷讲台巍巍矗立,其上斜置摊开的石雕教科书本,书页边联“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应景大林荷塘风光,页内镌刻《朱熹观书》《诗豪联语》。“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登上水榭楼阁,恍若如临朱子先生在与谱名“诗豪”的父亲会讲,父亲倾其毕生“道之所悟”,以其诗联集句而语乡村居家读书时光:“天高地厚国为大,亲重师隆家乃昌。荷塘花蕾竞景秀,耕读人家飘书香。”
院内场地辟为文体活动所用,向北拾级而上登堂入室,便是小三层楼欧式新宅。一楼左屋南边特为缅怀父亲设一卧室一书房,二楼北卧室南书房格局,小三楼合理设置书法室和品茗室等。
新宅对面,鼻祖景行那一间半书屋舍“半”让邻拆旧建新,余下长屋与老祖堂连襟修旧如旧,正式定名“景行书屋”。
宅后花园竹修林秀,我在祖上儒士家庙旁为父亲也立了家庙,撰上“尊道贵德贵道尊,耕读承传承读耕”诗联铭志,还在根深叶茂的古树下添置了石桌鼓凳等,赋予“斯文在兹、书香致远”意象。
四
三年前,我的孙孙也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为了他上好学读好书,我们夫妻俩赞同儿子在“省城之芯”购置了富兴时代御城新居,除了我有独立书房,客厅还被改造成图书馆式共享书房。“道尊德贵,容若水庄”作为家训,“书香人家,风鹏万里”“书香富居,读耕有成”作为家风的书法作品,被儿子优选上墙。入户门厅悬挂配有“景行书院书鹏赋,富兴御城御风行”诗联的《书香富居》瓷画,题有著名作家聂鑫森先生的赠诗:“春色九州满,牡丹正艳时,君家堪富足,四壁尽图书”。
“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红叶李枝繁叶红,桃之娇花开娇艳,凤尾草迎风起舞……走出书房,徜徉在植物园般的御城豪园,隆隆的水岸瀑声震动我的耳鼓,赏新怀旧的诗情涌上心头,行吟中回味老家与新居所处区域蕴涵着的地名文化因子,又进一步升华了《书香富居》滋养人生的诗画意境:
日昇湖荷观
日昇月恒荷湖春,春华秋实诗意景。
景行书院书鹏赋,赋兴御城御风行。
芙蓉开福音
行吟潇湘芙蓉国,国泰民安盛世福。
福开豪园福缘居,居芯拥蕊居丽富。
时代精英赋
富兴时代沐东风,风鹏万里举星城。
城府乐业承读耕,耕读人家精英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