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乡菜花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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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三平

    早春的楚地,最惊艳的风景莫过于金黄的油菜花了。楚地属丘陵地带,穿过田垄,峰回路转,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扑入眼帘,明媚的阳光下,处处金灿灿、明晃晃,铺天盖地,夺人眼目,层层叠叠如阶梯般次第铺展。

    走进油菜地,油菜花的馥郁香气扑鼻而来,一支支青葱般的枝儿托起金色花团,饱满旺盛,竞相开放。蜜蜂和蝴蝶在花上飞来飞去,嗡嗡吟唱,尽情享受这如金似锦的繁花。朵朵小黄花密密挤挤,在微风中摇头晃脑,仿佛一群调皮的孩子,在叽叽喳喳地说:“呀,你回来啦,好久不见啊。”

    记得幼时,常和小伙伴们挎着竹篮,在和风扑面的春日,钻进菜花深处割猪草。一垅垅的油菜整齐地铺排着,各样青草仗着高高的油菜花的荫护,长得鲜嫩翠润。小姑娘们隔着油菜花,一边割草一边说笑,但闻人声不见人影。等到再从油菜花里钻出来时,每个人的篮子里都是满满的青草。孩子们抖抖落在身上的娇黄花瓣,挎起篮子去池塘边洗草。

    我把洗净的一篮青草交给祖母。那时祖母已经六十多岁了,她起身用围裙擦擦手,满意地接过篮子,笑眯眯地夸赞我是能干的乖孩子。我想帮祖母再干点活儿,剁草烧火淘米拣菜都行,可她挥挥手说,不用了,你去玩吧。于是我兴高采烈地找隔壁家的女孩玩去了。踢房子、吃石子、掇棋盘……女孩们有各式各样的玩法。我们把田螺壳洗干净,用针线缝成一串,做成螺壳串,然后在地上画出长方框,再在长方框里画出多个方格子,方格子相当于一间间房子,单脚跳着把螺壳串从一格踢到另一格,这就是踢房子的游戏。吃石子是把四五粒石子先撒落地上,再捡起一粒,把这粒石子上抛的同时迅疾抓起地上的单粒或多粒石子,起落顺畅的话就可不断晋级。吃石子考验人的眼力劲儿,对手的要求也高,既要灵巧又要有力。有一次我和三个小女孩一起玩吃石子,轮到我吃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总是失手,别人都晋级到五和六了,我还在原地打转,心里急死了,莫名觉得自己好委屈,一下子就哭出来了……我们还会找一些细毛线,用双手挽出各种直线与斜线交错的几何造型,这就是掇棋盘了。每一个春天,我们都在家门口的油菜花前,尽情地忘我地嬉戏玩耍,慢慢地长大。

    童年在无忧无虑的乡村游戏中逐渐隐去。上初中起,我就住校了,学校在十里开外,每周六下午步行回家,在家住一个晚上,星期天下午再返校,单程要走七十分钟。每次离家,祖母和母亲都会叮嘱我:“路上慢点,到了马路上小心汽车。”我答应着,然后就出发了。我的心里充斥着对家的恋恋不舍,却很自然地知道克制情感,平静地踏上上学的路。我常常一个人,背着书包,翻过四五座山坡,走过三四道塘堤,路过八九户人家,穿过一大片田垄,再在国道上走几里路,跨过一条奔腾的江水,又穿过一片田垄,爬过一个山坡,就到了金盆岭——我的学校所在地。学校是一所县级初、高中完全中学,全校学生近千人,校风淳朴,学风浓厚,只是那年头高考升学率并不高。我在这个校园度过波澜不惊的六年时光,梦想高考能考个好成绩,但最后考得并不怎么好,和许多同学一样黯然离校。

    落榜回家的我一个人跑到楼上偷偷地哭。祖母不知何时也到了楼上,站在我身边说:“别哭,没事的。”祖母不善言辞,她没读过书,一生都是干农活、操持家务,不会讲大道理,只会用简单的语言安慰我。

    后来我去复读了,再后来就去了离家千里的地方上大学。那些年祖母还在,她越来越老了,眼神变得昏花。我常常回去,帮祖母剪头发,剪指甲,陪她说说话。祖母在我北漂考研的前一年去世了,归葬的山坡前是一片梯田,每年春天都会盛开灿烂的油菜花。

    曲曲折折许多年,这些年来我在外面看过很多漂亮的花儿,观赏之余不禁想起,已有多年不见故乡田野里的油菜花了。

    春去春来,时光流转,这个早春,终于又在故乡见到油菜花了,乍一重见即被它非同凡响的美震撼了。但见田垄里、山坡上、老屋旁,油菜花开得无拘无束,热情奔放,气势磅礴,犹如一幅幅色彩鲜明的油画,这画儿夹杂着泥土的芬芳、燕子的呢喃、蜂蝶的絮语以及收获的希望……没有哪个杰出的画家能创作如此辉煌的画卷,只有劳作的农人和大自然的妙手才有这般如椽巨笔。那花海中满满蓄积、喷薄欲出的是生命的力量,在花间且行且止且醉,舒畅、欢欣和喜悦便在心里一点点地滋长。

    回望老屋,却见门前也盛开着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可是祖母已经不在了,屋前也不再有孩子嬉耍了。祖母走的时候八十一岁,一晃眼又过了十年,想起她慈祥的笑容,心头依然漾起一泓暖意。

    烂漫的油菜花啊,开了一茬又一茬。远去的童年,消逝的青春,故去的祖母,还有年少时的热爱,在油菜花的氤氲香气和溢彩流光中一一浮现,那些忧伤或快乐的往事,汇成幸福的溪流在心中轻轻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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