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珍
我拎着几块姜走在路上,突然想到大姑父,那年冬天我见到姑父的最后一面,他就像我现在这样拎着几块姜,普普通通地走在赶集回来的路上。
那天是腊月29,旧年最后一个赶集日,我去得晚,到半路时他已经往回走了,他什么也没买只买了几块姜,也许年货已置办齐全了。这多么平常啊,就像过去几十年平常的赶集日子。那天他还牵着我的侄子,侄子还小,只有一个大冬瓜那么高。
我看到姑父远远地走来,脚步轻盈,面容喜悦,大喊了他一声,姑父!他应了,我们就各自走了,我过年总要去给他拜年,而他家离我家很近,我们要见上一面太容易了。我的姑父爱笑,他有张非常喜庆的大圆脸,但这笑容是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一次。
我还记得大概是那条路的哪个位置,那是最熟悉不过的一条路了,我上学总要经过那里。当时有他,还有别的一些行人,他们拎着些肉啊果品啊或好酒好菜,开心地走在路上,聊些有趣的家常。
谁能想到那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呢。他还不老,不到六十,也没什么疾病,平时能吃能睡能做事,悠闲时就在村路上溜达,家家户户去串门,去聊天,嗓门大得很。所有人觉得他至少还能活二三十年。
也就过了两天,大年初一,一个最喜庆的日子,他放完新年第一串鞭炮,回到屋子里喝了点儿酒,就永远地倒下了,脑溢血。
一个从没毛病的人,他们说他强壮得像一头牛,怎么会突然死了呢。所有人哀伤又震惊,我的祖母,也就是他的丈母娘听到我爸宣布的噩耗后第一次双手抖得像筛糠。母亲看到她这样连忙安慰,“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每个人……你就当他提前了一点。”祖母的眼神仍直直且恐惧地望着前方,甚至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不住地说:“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喜花怎么办啊……”她是在想象她女儿的痛苦,这是死亡最无情可怕的威力,它没有如果,不讲条件,能用一个噩耗轻松击溃死者身边的人。
我们去握她的手,想按住那种颤抖,但按不住。大概父亲母亲也从没见过她这么紧张和哀伤,一个人老了,不管年轻时多么刚强勇猛,也终于能被死亡吓到了。姑父是她当成儿子一样的女婿,因为我大姑嫁得近,近到喊一声她都能在家听到,平时祖母常能在路上碰到我溜达和做事回来的姑父,不时地聊上几句,他们做了好吃的,也总喊祖母去吃。这不就是最亲的一家人么?
一个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永远地死去了,再也见不到了!
我想到这里也总是哭个不停,大年初一的好光景,家家在放鞭炮祝新年,而我们开始哭丧哀泣。大姑家很快揭了春联,换上白联,到村中老人家借了棺材,将大姑父好好地装殓。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坚实地感受到死亡的残酷和无情,我还不成熟,还没进入社会,很长一段时间对人生的意外充满恐惧与忌惮,几年后我的大姨父也突然去世,元旦那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悲惨地离世,我无法想象大姨母看着丈夫头颅破裂一地鲜血时的痛苦。之后我开始频繁思考生死,思考能让人超脱于痛苦之上的卑微生活的意义,虽然生活本来并没有意义。我更珍惜与亲人间的亲情,珍惜任何一种亲切的缘分,我对一切的别离变得更敏感和焦虑,特别容易为别离流眼泪。
生命有一种脆弱是人无法掌控命运,而意外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扭转的。
那块姜,和他走在路上开心的样子是我见到姑父的最后一面。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遗物也几乎都烧了,在我们去他葬礼的某天早上,凄风苦雨,刚走到灵堂门口,看到黑狗叼着他棺材前的一只鞋跑了,我扔了伞飞快地跑去追狗,妈说,算了,别追了,让它去吧。
最后一只鞋也被狗叼走了,按理说他算是完全地在这个世上消失了,完全地消失。
但他在我们心里。